沈明月也走了過來,望著這漫天流螢,臉上也露出毫不掩飾的驚喜。聽到肖塵的話,她忍不住嗤笑一聲:「就是,小蟲兒的功勞,你也要搶?臉皮越發厚了。」
肖塵不以為忤,反而將沈婉清摟得更緊些,理直氣壯道:「蟲兒要你們的喜歡做什麼?它們的喜歡,留給自己就好了。你們的喜歡,不如都留給我。」他這話說得蠻橫又無賴,偏生帶點親昵,讓沈婉清和沈明月一時都找不到話來反駁,隻是嗔怪地瞪他。
幾人索性離篝火稍遠些,在鋪開的氈布上並肩躺下。身下是柔軟微涼的草地,頭頂是深邃的星空與緩緩流淌的銀河,眼前則是交織飛舞、如夢幻泡影般的螢火光帶。
夏夜的風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輕柔拂過。
莊幼魚默默躺在了沈婉清的另一側。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螢火,從袖中取出兩個小巧精緻的香囊,遞了過去。「兩位姐姐,初夏夜露重,蚊蟲也多。這是我之前配的驅蚊香囊,氣味也算清雅,不妨戴著。」
她隻給了兩個,遞給了沈婉清和沈明月,彷彿「無意」間漏掉了肖塵。
肖塵瞥了一眼,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以他如今的狀態,彆說尋常蚊蟲,便是山林裡的猛獸感知到,也要遲疑三分。
老虎想咬他?估計都得先掂量掂量牙口。
沈婉清接過香囊,湊到鼻尖輕嗅,果然是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混著一絲花香,並不難聞。她柔聲道:「幼魚有心了。」
沈明月也接過,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看著莊幼魚依舊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那點因她「突然加入」而產生的微妙芥蒂,似乎又被這細心體貼的舉動衝淡了些許。她沒說什麼,隻是將香囊係在了自己腕上。
四個人就這麼靜靜地躺在星空與螢火之下,近處草蟲低鳴,螢火如夢,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悠長。
那些朝堂的暗湧、世家的敵意、江湖的紛擾,都被暫時隔絕在這片靜謐的夏夜之外。
直到月兒抱著吃撐的肚子,帶著一臉心滿意足又有點昏昏欲睡的表情蹭過來,小小聲地打了個哈欠。
日頭爬得老高,明晃晃的光線透過永安當臨街的格扇門,在地麵投下清晰的光斑。
當鋪的小夥計纔打著哈欠,慢吞吞地取下厚重的門板,「吱呀」一聲,將門開了半扇。
這一行當,賺的本就不是窮漢那仨瓜倆棗的急錢。
真正手裡捏著好東西的主顧,哪個不是睡到自然醒,用過早點,才悠悠然出門?
開門約莫半個時辰,櫃台上積塵都快被夥計無聊地撣淨了,才迎來今日頭一位客人。
來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錦緞長衫,料子尚可,但漿洗得不算挺括,邊角有些細微的磨損。
麵容還算周正,隻是眉眼間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浪蕩氣,嘴角習慣性掛著點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一腳踏進略顯昏暗的鋪麵,嗓門便亮了起來:
「掌櫃的呢?出來給爺漲漲眼!」
聲音帶著點刻意的高亢,像是要壓住些什麼。
「呦!是您來了!」櫃台後的簾子一動,掌櫃的踱步出來,五十來歲年紀,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眯著,卻精光內斂。
他其實並不認得眼前這位,但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個眼力。這種一進門就咋咋呼呼、生怕彆人不注意的主兒,要麼是外行愣頭青,要麼……就是手裡真有點「硬貨」,又拿不準,心裡發虛,先聲奪人。
掌櫃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未語先笑:「貴客臨門,有失遠迎!」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給旁邊的小夥計遞了個眼色。
小夥計機靈,立刻轉身從裡間端出個描金細瓷蓋碗,賠笑道:「先生您先用茶,咱們店裡的雨前龍井,您嘗嘗。」
掌櫃這才轉向來人,微微躬身:「不知貴客今日是……要當點什麼?或是看看小店有沒有入眼的玩意兒?」
那人見掌櫃客氣,夥計奉茶,臉上那點刻意裝出的張揚似乎更穩了些,大馬金刀地在客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端起茶碗,也不急著喝,斜睨著掌櫃,壓低了些聲音,故作神秘道:「掌櫃的,聽說過……象牙麼?」
掌櫃心裡一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順著話頭道:「瞧您這話說的,開當鋪的,要是連象牙都沒見過,豈不成了笑話?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內行人的謹慎,「這象牙也分三六九等。有長牙,也有短牙;有做珠串的邊角料,有雕擺件的整料;更講究的,還得看年份、看潤度、看雕工。同樣是象牙,一根簪子和一尊佛像,那價兒可是天差地遠。不知貴客您手裡的是……」
那人見掌櫃說得頭頭是道,眼中得意之色更濃,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音道:「一整根!這麼長!」他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長度,「關鍵是……亮!潤!跟羊脂白玉似的,不,比玉還透亮!」
掌櫃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整根象牙?不算稀奇,大戶人家有時會收藏,用作鎮宅或顯擺。但「亮得跟玉一樣」?象牙雖潤,畢竟是骨質,遠觀或有玉感,近看紋理質地截然不同。
真能盤玩到「如玉」的程度,那得是何等年份、何等人家、經了多少代人的手澤?眼前這位……不像啊。
心裡嘀咕,麵上笑容不變,甚至還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與熱切:「若真有這般品相的寶貝,那可真要開開眼了!貴客,您看……是不是把東西請出來,讓在下瞻仰瞻仰?光說不看,終是虛的。」
他搓了搓手,一副見獵心喜的模樣,心裡卻盤算著,這多半是哪家不肖子孫,偷偷把祖傳的玩意兒搬出來了。
這種買賣,當鋪最愛做——家務事外人不管,東西進了櫃,再想贖?那可就不是原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