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天圓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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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諭紀元·二五七九年(除夕)】
無儘的南海,波濤如怒。
此時距離宋誌率領艦隊從海城出發,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年。
這半年來,艦隊沿著蜿蜒曲折的大陸海岸線一路向南。
因為是探索性質的航行,還要兼顧測繪海圖、記錄水文、采集標本,所以速度並不快。
但收穫是驚人的。
海麵上星羅棋佈的島嶼,讓所有人意識到,這片大海並非生命的禁區,而是另一片廣闊的天地。
“陸地……還冇到頭嗎?”
宋誌站在旗艦拓海號的船頭,身後的披風在風的作用下獵獵作響。
這半年來,他們靠岸補給過十幾次。
每一次靠岸,都會遭遇當地的土著。
這些土著有的還處於石器時代,有的已經摸索出了青銅的雛形,建立了簡陋的王國。但無一例外,他們對外來者充滿了敵意。
“嗚哩哇啦——!”
宋誌回想起上個月在一次登陸取水時,遇到的那群渾身塗滿油彩的野人。
他們揮舞著淬毒的吹箭,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懂的鳥語,瘋了一樣衝擊大夏的防線。
結果自然是毫無懸唸的。
大夏的強弩隻用了一波齊射,就教給了他們什麼叫大國威儀。
“記錄下來。”
宋誌對身後的史官說道。
“此處向南三千裡,有蠻族,性凶悍,語言不通,善使毒。此處有銅礦跡象,未來若大夏南征,需備解毒藥,且需重甲防身。”
這些血與火的記錄,將成為未來大夏軍隊南下擴張時最珍貴的攻略。
不過,相比於兵家的殺伐,隨船的農家學子們卻是樂瘋了。
“發財了!發財了!”
一名農家博士也就是學宮的高階講師,抱著一捆剛從岸邊采集來的植物,笑得合不攏嘴。
那是一種生長在海邊鹽堿地裡的野生稻種。
雖然植株矮小,穀粒也不飽滿,但它竟然在深秋的風中依然挺立,且能在含鹽量極高的土壤裡存活!
“抗寒!耐鹽堿!”
博士激動地對周圍的學生說,“隻要把它帶回大夏,和我們的水稻進行雜交育種,說不定就能培育出能在北方、甚至在海邊灘塗種植的新稻種!這是天賜的祥瑞啊!”
……
這一天,是大年三十,除夕。
雖然身處萬裡之外的異鄉,但大夏人骨子裡的儀式感不能丟。
艦隊駛入了一處風平浪靜的天然海灣下錨。
十艘大船通過鐵索連在一起,以此來減輕風浪的顛簸。
甲板上在做好了防火措施之後,燃起了巨大的篝火,香氣四溢。
雖然冇有家鄉的菜係,但廚家學子們大顯身手,用海裡剛撈上來的石斑魚、大龍蝦,配上船上儲存的醃肉和乾菜,做了一頓豐盛的海鮮年夜飯。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了起來。
大夏學宮的學子們聚在一起,原本是在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理想,但聊著聊著,話題不知怎麼就偏到了最近的一個怪現象上。
“諸位。”
一名格物院的年輕學子林星站了起來,臉色紅紅的,顯然是喝了不少酒。
“你們有冇有發現,這半年來,我們越往南走,天上的星星位置就越不對勁?”
他指著頭頂璀璨的星空。
“在王都,北極星是高懸在頭頂偏北的位置。可是現在,你們看!北極星已經快要掉到海平麵下麵去了!”
“反倒是南邊,出現了很多我們在王都從未見過的陌生星星!”
此話一出,甲板上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有何奇怪?”
一名年長的儒家學者撫須笑道。
“《蓋天說》有雲:天圓如張蓋,地方如棋局。我們往南走,就像是在棋盤上移動,離北邊的蓋頂遠了,看起來自然就低了。”
“不對!”
林星大聲反駁,“如果是棋盤,那無論怎麼走,星星的相對位置不該變化如此劇烈!而且……”
他指著遠處海平麵上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一座海島。
“這半年來,我一直在觀察海麵。每當我們靠近一座島嶼或者看到彆的船隻時,總是先看到山頂或者桅杆,然後纔看到山腳和船身!”
“如果大地是平的,那應該是一眼就能看到全部,或者是由小變大,絕不該是‘先見其頂,後見其身’!”
林星深吸一口氣,丟擲了那個在當時驚世駭俗的結論:
“所以我認為大地,不是平的!它是圓的!或者是弧形的!”
“嘩——”
甲板上炸鍋了。
“荒謬!”
“一派胡言!”
幾名保守派的學者立刻站起來反駁。
“大地若是圓的,那我們豈不是站在球上?那住在下麵的人豈不是要掉下去?水豈不是要流乾?”
“水往低處流,這是常識!如果地是圓的,那清河的水怎麼流?海水怎麼不掉下去?”
“就是!你這是喝多了說胡話!”
麵對眾人的圍攻,林星漲紅了臉,卻一步不退。
“那你們怎麼解釋北極星下沉?怎麼解釋桅杆先現?”
“這……”反駁者語塞。
“格物,講究的是實證!”
林星大聲說道,“我不知道人為什麼不掉下去,但我相信我的眼睛!這海麵,它就是有弧度的!”
雙方爭得麵紅耳赤,甚至引來了周圍士兵的圍觀。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主位上默默喝酒的艦隊主帥宋誌,放下了酒杯。
“都彆吵了。”
宋誌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
他站起身,走到欄杆邊,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麵。
“我雖然冇讀過多少書,不懂什麼天圓地方的大道理。”
宋誌緩緩說道,“但我打了一輩子仗,跑了半輩子船。我有眼力。”
“這位小兄弟說得對。”
他指了指林星,“在海上,確實是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身。這一點,所有的老船工都知道。”
“而且……”
宋誌轉過身,目光掃視全場,“當年先祖徒探索北境時,曾記載越往北走,頭頂的星辰位置便越是偏高。”
“如今我們南下萬裡,星象確實變了,北極星都快看不見了。如果地是平的,那無論在哪,看到的星星應該是一樣的。”
“所以,老子覺得,這地……搞不好還真是個球。”
主帥發話了,而且是用最樸素的經驗主義站了隊。
原本喧鬨的反駁聲漸漸平息。
在這個時代的大夏,冇有宗教裁判所,冇有燒死異端的火刑架。
大夏學宮的宗旨是兼收幷蓄,求同存異。
既然主帥和現象都支援這個觀點,那這就不是異端邪說,而是一個值得研究的新課題。
“如果……地真的是圓的……”
那名年長的儒家學者愣了半晌,突然眼中精光一爆。
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豈不是說,如果我們一直往東航行,最終……能回到大夏的西邊?!”
“環球航行?!”
這個念頭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對啊!如果是圓的,那就冇有儘頭!隻有迴圈!”
“天哪……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原本有些劍拔弩張的辯論會,直接變成了學術研討會。
格物院的學子們拿出算盤 ,開始瘋狂計算大地可能的曲率。
堪輿家們重新審視手中的地圖,試圖構建一個球形的模型。
就連那些兵家將領,也在思考如果地是圓的,那行軍打仗的路線是不是該變一變?
篝火跳動,映照著一張張興奮而狂熱的臉龐。
在這個除夕夜,在一艘漂泊於萬裡之外的木船上,大夏文明完成了一次認知的飛躍。
雖然他們現在還算不準星球的半徑,雖然他們還不知道萬有引力為何物。
但那顆探索真理的種子,已經種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