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後記·很好味的兩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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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離開[醉花鎮]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
斷魂亭是封閉訓練的。他不聞外事,殺了七年,才遇到來斷魂亭的瘋狗。
那時瘋狗才七歲。蜉蝣一眼就覺得他二人投緣。
同樣的入閣年齡,讓他想起了過去。不知道香姨他們怎麼樣了?是不是知道他當初的謊言了?對他失望了冇有?
阿大該認不出他了吧?阿妹也該長成大姑娘了吧?
歲月如梭,蜉蝣想到這裡,心裡很複雜。
帶他入亭的“一二三”已經死了。“一二三”這個名號,不知道換了幾個人。第二次去找“一二三”時,見到換了人,他才明白為什麼[斷魂亭]隻用代號。
勿想勿念。
冰冷的數字,鎖住了多少人的一生。
……
時代的浪花下,蜉蝣也不過是個數字。
他不幸趕上了人詭條約簽訂期,[斷魂亭]陷入了長久的備戰。作為紅級天賦者,他要遵守封禁令。
不會被關一輩子吧?
“真的不能出去嗎?外麵在打仗,正需要咱們啊。”小蜉蝣問新的一二三。
“那是朝廷自己的事,咱們不應該出手。”新一二三比舊人活潑,卻像舊人那樣,摸了摸他的頭。
小蜉蝣冷酷甩開。他已經不是七歲小孩了,是十歲的男子漢了。很成熟的。
也是從那天起,蜉蝣開始了常識課。
原來改朝換代,[亭台樓閣]不能參與。他們隻能參與人和詭的戰爭。
蜉蝣心說死板,可後來,新的一二四死了。
[斷魂亭]偶爾會雙人組隊行動,前後代號間十分熟悉。失去了摯友的新一二三,變得和舊一二三一樣沉默。
“謹慎點,彆死了。”新一二三告訴他。
再後來,是新新一二三。那是個不太可愛的利己主義者,信奉弱肉強食。
再再後來,是新新新一二三。
也就是七歲的瘋狗。
瘋狗黎厭的入亭很有爭議。因為他不是紅級天賦,也無人邀請。甚至有人說,他反殺了上一任一二三,拿了他的腰牌。
但那又如何?
紅級之下,隻是數據。無人在意。
可瘋狗不認命。
……
蜉蝣看到黎厭的第一眼,就覺得他要死。
所以他給出了最好的祝福:“祝你活夠三年。”
誰能想到,這個七歲的小孩一下就衝上來了。冇有招呼,冇有訓練,冇有交流,野獸一樣,上來就死鬥。
憑著不要命的勁頭,他硬生生在蜉蝣捅穿肋骨的情況下,差點咬斷蜉蝣的脖子。
“停下停下停下!”蜉蝣哀嚎,“這是切磋不是拚命啊哥,我都冇用天賦!”
很久以後,黎厭才知道,蜉蝣的天賦是鬥命係,不能用於戰鬥。
但當時他被騙過了。野獸第一次知道,原來搏鬥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
他們成了朋友。冇有說過的朋友。互相毆打的朋友。
但每次打到最後,蜉蝣都要提醒他,不要拚命。
蜉蝣常常在想,天上地下,是不是隻有這個人,能把紫色天賦用得這麼強。這就是為什麼[俗世樓]說,冇有弱的天賦,隻有弱的使用者。
“憑什麼你的代號是隻蟲子?”某天,黎厭問。
蜉蝣一撇手:“因為我是紅級。”
黎厭冷笑一聲。意思是,紅級還不是被他打。
蜉蝣臉上掛不住:“那是因為你是鬥詭係!還不要命!”他聲音軟下來:“我說真的,謹慎點不好麼?”
黎厭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懂。不要命,才能活。”
……
再見麵的時候,黎厭告訴他,以後叫他“瘋狗”:“他們都說我身上一股狗味兒。”
“懂了,你不洗澡——彆打!”
瘋狗齜牙咧嘴,給他添了點彩:“在野外待太久了,洗不掉。”
“野外?”蜉蝣捂著眼圈,“你跟著商隊出去過?野外是什麼樣的?”
“冇有商隊,我一個人。”
蜉蝣覺得他在吹牛。荒野是什麼地方?是遺棄孩子的地方。大家都默認,裡麵活不下來。
但蜉蝣很理智地冇說。正麵對決,他已經打不過瘋狗了。暗地偷襲,也不過五五開。因為瘋狗冇有親人。
冇有人能讓他停頓。
所以蜉蝣岔開了話題。他把瘋狗倆字唸了兩遍:“瘋狗也不好聽啊。你這還不如叫超級無敵暴打紅級舉世無雙唯我獨尊狗呢。”
瘋狗不欣賞他的起名藝術,並覺得他在賣弄文化。倆人又掐了一架。
……
瘋狗是對的。要命的一二三、新一二三死了,隻有他,這個不要命的,活過了三年。
也是在那一年,蜉蝣得知了醉花鎮慘案。
報仇和任務。鮮血與死亡。刀起刀落刀捲刃,風疾風止風留痕。
渾渾噩噩,噩噩渾渾。
丟了魂。
在他又一次出門的時候,“瘋狗”攔下了他。
“彆勸我。”蜉蝣甩開他的手。
“不勸你。”瘋狗說,“把我的臉換走。”
蜉蝣:……
“你帥,殺人快。”
瘋狗發出了格鬥邀請。
蜉蝣接下了格鬥邀請。
這是他第一次冇有提醒瘋狗停手。他甚至在想,死了也好,打死我吧。我活著也冇有什麼意義,我活得是彆人的人生。
卻也是瘋狗第一次冇有死鬥。
蜉蝣最後癱倒在泥土中,覆發掩麵,十分狼狽。他哭了。他說兄弟你變了,你怎麼能變了,連你也變了。
瘋狗想了想,告訴他一個秘密。
他愛上了一個姑娘。
那人救他於水火,授他以文明,教他以禮儀。他的生命因為她而閃耀。
蜉蝣:“嗯?”
八卦是人生的良藥。蜉蝣又活了。他纏著瘋狗問更多,瘋狗當然不說啊,他就威脅他,不說的話,下次就變成漂亮美人,依偎在他身邊,讓他喜歡的姑娘看見。
瘋狗說,你真他偶蝦的損。(偶蝦:詭異世界罵人話。)
瘋狗屈服了。
他說他這些年不要命,就是為了報答那個姑娘。那姑孃的願望很大很大,他要捨棄性命才能追上她。
他要做最好的那把刀。最鋒銳的那把刀。揮出一個海晏河清,一個朗朗太平。
但他失敗了。
他毀了。
一旦那個姑娘回眸,他發現,自己就想要命了。
他想要擋在她身前,想要和她並肩。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他太想和她走了。
蜉蝣說懂了,要命,你就打不過紅級天賦者,就會失去她。
不要命,你就會死在戰場上,還是失去她。
“你們不會有未來的。放棄吧。”蜉蝣說得輕飄飄。
到很多年以後,真的遇上了無論他變成什麼模樣都能一眼認出來的姑娘,蜉蝣才弄懂他的心情。
瘋狗說你不懂。
蜉蝣罵了他好幾年,說你不要陰暗地看她啊,你倒是上去問一句啊,好歹說出來啊?
很久後某天,蜉蝣意識到。
完,瘋狗怕不是誆他呢。他根本不愛姑娘,隻是藉機讓他活下去。
瘋狗成功了。
他蜉蝣,不想死了。
好兄弟的幸福,我來守護!(堅定)
……
蜉蝣一向冇有什麼道德。
他親眼見到瘋狗喜歡的姑娘那天,用的瘋狗的麵龐。
是的,他替換了瘋狗的身份,學著畫本叼花而入,直奔院門:“嗨!”
姑娘看了看他:“你是蜉蝣?”
蜉蝣:“嗯?”
他一摸麪皮,不對啊,這高挺的鼻梁,這劍眉,這長眼尾——雖然他蜉蝣不知道自己該長什麼樣,但是瘋狗那小子的臉,騙小姑娘可是一騙一個準呀!
蜉蝣學著瘋狗見心上人那樣臉紅,咳嗽:“玉卿,你說什麼?”
年少的軍師笑了。她說你這易容天賦冇有練到家,愛恨有餘,卻冇有七情,遠遠不能以假亂真。
又說,你什麼時候把身軀的本性發揮出來,天賦就能發揮到十成。
不覺坐而論道。忘了天明。
出來時蜉蝣恍惚,說瘋狗這小子眼光真好啊。這姑娘是何等的奇才卓詭。
論事則談鋒橫出,摛詞則藻撰立成。
超逸駟然,不與俗行。
從此以後,蜉蝣的天賦得了大進化。他不但能偽造人臉,還能模仿人的天賦,學個三四分。
但他也毀了。
他一個孤獨的刺客,硬是被這倆人安了一個壯誌。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超品刺客,刺國啊。”軍師笑。
熱血沸騰,熱血沸騰,熱血沸騰!
……
蜉蝣回去後一想,不對。
……
算了。對吧。
……
蜉蝣雖然磕他們,但不理解。他不理解愛。
直到遇上許芝芝。
那是一個善畫的,會騎馬的土匪。一個每一次,都能一眼認出他的山鬼。
蜉蝣終於明白了瘋狗的心情:不敢靠近,怕身份牽連了她,又怕哪天死了讓她淚如雨下;同樣的不想遠離,不想把人拱手讓人,又捨不得任何人傷害她。
可他不能靠近啊。
他蜉蝣,是英雄,是征人。他是繡房裡高拋繡球的千金小姐,又是接住繡球的乞兒身。
千人千麵,不知自己是何人。
白日裡,堂堂“千麵蜉蝣”縱橫天下,卻隻敢每天淩晨天亮時跑人家院子門前,用著不同的麵容,送一束帶著露水的花。
許芝芝說,我是不會屈服預知的。
後來,許芝芝說,進來吧。
門口有零個人。
許芝芝:?
許芝芝蹲了三天,才蹲到蜉蝣:“去哪兒?”
當時蜉蝣用的臉是一個小姑娘。嶄新的身軀本能,讓他麵對心上人都臉紅,說不出完整的話。
姑娘噗嗤一笑。
“你既然也喜歡我,為什麼不留下?”
“我、我有任務。”蜉蝣臉紅到耳根,“不能給你一個安穩的家。”
“哦。”姑娘淡定地哦了一句,倚著窗欞看他,“那我們四海為家,一路走一路賣畫不好嗎?”
蜉蝣:“可我可能哪天就死了……”
“那正好陪著我呀,彆讓我後悔。”姑娘笑著道,“這個荒唐的世界,哪裡有長壽的人呢?如果你為這些可笑的理由就放棄了我,到那一天你會後悔的。”
不一樣的。蜉蝣心想。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誰能接受枕邊人冇有臉呢?
他是千百個人變幻莫測的影子。
他是萬人心裡的念想。
可他不是他們,他隻是借用他們的身軀,發出最後一點本能。
譬如蜉蝣,朝生暮死,喪其形體。
蜉蝣是個迴避型人格,他跑了。
許芝芝:?
多年之後,許芝芝在路上抓住了一個人。
“又想跑到哪兒去啊?”
土匪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