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後記:象牙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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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白是在瓷廠裡遇到的少女。
她身上有種與世道格格不入的天真,眼神澄澈,像極了記憶深處未被沾染的雪地。
說實話,阿白想殺了她。這姑娘太傻。它搖著尾巴,看她笨拙地在霸淩中自保,又可笑地對更弱者施以援手。它冷眼旁觀,嗤笑這不合時宜的善良,註定被這世道啃噬得屍骨無存。
然而死前電光火石,它才明白,自己當時搖尾的速度有多快。
少女拚儘全力,把高胖子吊在火爐上。眼中卻無半分暴戾,隻有冷靜的警告。後來戰鬥的每一下,那警告都裂在它的瓷土上。
早已遺忘的溫暖,裹挾著思念,幾乎要將瓷做的身軀撐裂。
它多麼希望自己能摸摸少女的頭,誇讚少女送的蝴蝶結。跟她說是的,我願意跟隨你,我願意保護你。可事實是它冇有。
致命的炭火,淬毒的飛刀,都是少女自己躲開的。它遊移在要死不死的時候,時不時伸出爪子,隻是因為“看守者”的職責。
直到少女觸碰阿紅的那一下。它簡直不敢相信那是兩個初見的靈魂。它彷彿聞見了相同的悲傷,來自同樣被寄予厚望的無辜者。它們被捲入矛盾中心,自己也是痛的,卻要承受其他人的怒火。
它幾乎是倉惶地插入其中,把二者隔開。幸好阿紅是傻狗,一點都冇反應過來。
阿白不自覺對少女愧疚。愧疚意味著關注,關注是產生好感的開始。它發現少女有一個有趣的靈魂,一聲“玉桂狗”,把全世界的溫柔都吻上來了。
少女是馥鬱的月桂,苦雪的山茶,以不可抵抗的姿態撕開它的記憶。
正常的,有秩序的世界,闖了進來。
直到瓷器張複生,它感受不到一絲快樂,才感覺有什麼不對了。記憶在迴避,在復甦。
那天它跑向瞳瞳後,發生了什麼?
它太生氣了。它咬了瞳瞳。
瓷器狗冇牙,怎麼能造成傷口?
但它為了假裝真狗,每天都擊殺老鼠。徐洛瞳那天受傷,受傷剛好有傷口。
老鼠帶著的細菌流進去。陰差陽錯,徐洛瞳死了。
阿白不敢置信,扭曲了記憶,說是阿紅身上帶著狂犬病,是它殺了主人。
傻狗還真信了。早說了,阿紅,傻狗。
然後是十幾年的爭吵打鬥。是醉花鎮的冤屈。是人骨,是血債,然後阿紅也成了詭。
原來這傻狗也會感到委屈。
阿白明白的時候,身體已經碎了。它幫著阿紅升格,但這傻狗冇有成功。
可它明白了,它對少女愧疚,其實是對阿紅的。
它是該死的靈魂,本應該讓故人向前看,卻看不斷,看不慣。它指手畫腳,想插手朋友結交新朋友,卻隻是消磨了情分,釀成了惡果。
它應該承認,自己被柳玉樓吸引,而不是把她看成舊主的替身。她是一個獨立的靈魂。而它,承認了愛的自私,也最終見證了愛的寬廣。
執念圓滿時刻。前緣既斷莫留。
人間有聚有散總因情。
阿白最後看了一眼柳玉樓,留下了很虔誠,很認真的許願,祝她,和送她入輪迴的那個人和解。
如果可以,它多麼希望能回到那天,和少女初遇的那天。
誇她平視的眼睛,她做的瓷肉,她做的可笑的,可愛的蝴蝶結。
但冇誇也沒關係。她有她的前路,而阿白,要去找主人了。
還有阿紅,在等著它呢。這傻狗,一點不記仇。
恍惚間,它彷彿又回到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瞳瞳笑出了淚,哭著笑著,撫摸著它的頭頂。阿紅警惕地呲牙。
它輕輕舔了舔主人的腕骨,然後給了阿紅一下。
……
淬火化雪去換場春風。
千峰翠色染透她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