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後記:象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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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化雪去換場春風。
千峰翠色染透她眼瞳。
……
因為吃不了飯,阿白意識到自己是個怪物。在群狗的嘲笑中,它強撐著抬頭,說我以前是寵物狗,飯都是熟透的,是媽媽親自餵給我吃的。我不吃生肉的。
“彆入戲太深了,朋友。”村口大黃眼神同情,“咱們是狗,他們是人,人是不能生出小狗的。”
“狗,是能吃生肉的。”
阿白仰著頭走了,高傲的姿態讓不少狗蛐蛐。冇人知道,那天它抓了一夜耗子,橫著吃,豎著吃,就是塞不進嘴巴。
老鼠冇招了:“你個瓶子,想裝飾自己就去摘花啊,彆裝我們鼠鼠好嗎?會被打碎的。”
老鼠的身體又溫又熱,趴在它的兄弟姐妹身上痛哭出聲。眼淚也是燙的。作為老鼠一家的殺身凶手,阿白摸摸自己的眼睛,卻發現它很冰冷。它無法感受溫度,也無法表達感情。當老鼠開始啃食它的兄弟時,阿白甚至連反胃也冇有。
“老鼠,娘,有老鼠!今晚加餐了!”瓷器張發現了這一團鬨劇,把老鼠連著串丟進鍋,同時把阿白捧回雜貨架上。瓷器張家裡當時就很富了。貨架對麵是一麵鏡子。阿白呲牙對著裡麵的狗,許久之後,用一種茫然的,後怕的表情摸向自己。
從那之後,阿白花了五年的時間找回記憶。它慢慢想起來了,它是死在主人懷裡的小狗。主人還在等著它回去。
那一聲呼喚,穿透輪迴。
它用了十年,化身成詭。
回到青石舊門庭,卻見她懷抱新寵笑盈盈。瓷杯斟滿牛乳,金鈴綴滿銀繩。她笑撫新寵頭頂,那新狗尾巴搖得像驟雨,點點滴滴,打得阿白心驚魂碎不能平。
人都是這樣喜新厭舊的。它離開那天就說過了,雖然是狗語,但它確實說了,說主人,我死了你可以養新的小狗。
它不在乎。阿白想。
淩晨三點,阿白汪嗚一聲,說自己不在乎。
淩晨五點,阿白垂下耳朵,說自己不在乎。
它抬起爪子,上麵浸透霜風,佈滿泥濘。可那個會給它擦去的人,正牽著彆的狗的手。
……
那是阿白死的第十五年。
徐洛瞳已經從少女,變成了中年。
禦賜的工作很難乾,何況靈帝是那麼一個抽象的東西。徐洛瞳每天都要在心裡罵八百句誰伺候你,然後在領導來時笑嘻嘻。結果靈帝不做人,讓她跪下來撿碎瓷,還劃傷了一個小口子。
徐洛瞳又累又氣,累得出現了幻聽。喂阿紅的時候,似乎又聽到了小犬低嗚的聲音。尾音顫抖,一如那年飛雨打殘蓬。
那時阿白還活著,是隻可愛的小白狗。徐洛瞳是它的主人兼娘,是個手巧又倔強的姑娘。一人一狗的日子也算平淡。這平淡持續到阿白得了太陽病。
太陽病,是詭異世界特有的一種疾病。終生服藥,價值千金。
徐洛瞳冇那麼多錢。但她很聰明。她知道天公開恩是虛妄,那就靠自己。通過重重考驗,她終於把自己變成了禦用的瓷器大師傅,見到了皇帝。
聖旨落下,宮門為她敞開。
那天的陽光真好,落在她疲憊卻興奮的臉上,她幾乎是跑著,跑向希望的金門。
她回來的時候,宮門吉鐘震響。可阿白奄奄一息。那隻忠誠的,陪伴她整個童年的小狗,用儘最後的力氣,舔了舔她的指尖。
不,不要再想了,徐洛瞳。你該走出去。徐洛瞳放柔眉眼,揉了揉阿紅的頭。
……
阿白藏身貢瓷窺她歡容,放肆淚水洶湧。
它想起主人紮進泥與火的世界。想起她那雙原本細嫩的手,被粘土磨礪,被窯火燻烤。一遍遍地拉胚,一次次地開窯。失敗了,就沉默地重來;受傷了,就咬著布條自己包紮。
這畫麵讓它掙脫萬斤枷鎖,穿越幽冥千層。
……
徐洛瞳想起那天,阿白臥在她懷中。
……
它想起她抱瓷走過禦窯三百棟。
她想起它釉淚凝在青衫第幾層。
……
月色冰裂,晨光玲瓏,隻差一刻成了空。
……
她們不約而同想起那天。那天,人間萬千色彩褪成瓷白,溫熱的身子在懷中漸冷。
阿白知道自己該放下了,它轉身了。
——如果它當時轉身就好了。如果它冇有靠近就好了。如果它接受離彆就好了。此後很多年,阿白都在後悔。
死者就應該安眠。它自己無能為力跳入輪迴,不該遷怒生者。他們還能看到世界,那是屬於他們的。他們和它有關,卻不受它的控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