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同福客棧18:怪不得人家能吃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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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麼熱的屋子。
榻上的人還覺得冷。
老闆娘裹在一層又一層的棉被裡,手裡捧著暖爐。饒是如此,仍是冇有在臉上暖出一絲紅暈。
她一貫爭強好勝的臉白到近乎透明,神情懨懨,還冇移動一下,就耗費了所有力氣。
形銷骨立,披頭散髮。
……
也隻有對她滿懷愛意的人,才能把她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
過了這麼多年,也冇有忘卻分毫。
僅僅隻是文字,就把她描述得如在眼前。
那得是。
多深的思念。
多深的悔意。
雪花和冰晶一起飄落。
從未忘卻啊……
從未忘卻。
雖然所謂“滿懷愛意”,不過是有些自作深情的人,給自己樹立的、不讓自己後悔的藉口而已。
失去了,才知道後悔的。
所謂的愛意。
但已經足夠,欺騙這個人自己,形成執念。
詭異寧書生沉默了一會兒。
大雪飛揚,模糊了他聲音裡的情感。
幾年前的寧書生,好不容易忙完一天,就在風裡推開了門。
老闆娘眼睛一亮,卻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支起來。
剛被香爐暖了許久的指尖,轉瞬變為冰涼。她在意識裡想了很久,終於放棄了再費些氣力,把手放上來。
門簾很小心地捲起一個角。
屏風後麵,寧書生帶著三冬的寒意走進。
他在房內呆了一會兒,直至寒氣蒸儘,確保不會帶來一絲冷氣,才直直穿過屏風走來。
老闆娘癡癡地看了他一會兒,才儘力高聲道:“夫君!”
事實上,這高聲也隻是她以為的罷了。
這聲音甚至比旁人說話的音量還低上一線。
但是寧書生時刻關注著,自然精準地抓住了這一線,帶著笑意應道:“我在!”
他寶貝似的端來那一盅藥:“夫人,我為你熬了好藥,這次可是絕對有效的藥!”
“這是條桑村那邊的土方子,說隻要把靈風山馬鹿的角、暴水的魚、條桑村的蠶放在一起,就能治好咳疾。——嗨,我說這個乾什麼,彆嚇著你,你放心,都是頂好的東西,治好了二十多個人呢!”
他把藥小心盛出來,放在嘴邊吹涼,遞過去:“你試試,據說很靈的!”
“可是你……”
寧書生不懂,為什麼夫人反而哭了。
“你從來不信土方。”
寧書生抓著愛人的手,一遍遍重複:“你會好的。你會好的。”
“我去求我大哥,和二哥。”
——既然你說會好,為什麼還要求彆人呢?
——其實你自己也不相信。
老闆娘隻是笑著看他。
寧書生:“我二哥姓劉,富得流油。錢財似海,砸也能砸來一百條命!”
“我大哥姓鄭,一身正氣!權勢如山,最是見不得百姓吃苦了!”
“我想,咱們也算是百姓吧?”
老闆娘淺淺地笑,靠在愛人的肩膀上:“當然算呀。”
“我信你。”
……
柳玉樓心下瞭然:看目前這兄弟反目的情況,肯定是這個過程,出現了什麼意外!
果不其然,寧書生沉默後,道。
“我把店交給周小哥,讓他不要管錢,也不要管店,照顧好我夫人即可。”
“可我兄弟是兩個大忙人。”
“好不容易,才約好了時間。”
“他們不知道,我夫人在等著救命嗎?”
“沒關係,他們忙,我知道。”
“我提前了兩個時辰就到了。”
“姓劉的不在,我隻好在他家外的竹林等候。”
“可是他一來,就勃然大怒,不顧兄弟情分,對我破口大罵!”
“‘誰讓你進竹林的?這不是玷汙了貴人們賞竹的眼睛嗎?’”
“‘看主人卻不帶禮物,這就是你寧家的家教嗎?’”
“我以為我們是兄弟,是不用拘泥於這些小節的。”寧書生邊說邊笑,“好,我冇帶禮物,的確如此,我認。”
“他讓我從下人走的角門進。我認。”
“可是那姓鄭的,明明晚來了近一個時辰,姓劉的卻舉家到正門接待!”
“我三拜九叩,他不揖而入。我早來,他晚到,而姓劉的還以他為知禮!”
“這世界上,評價一個人,不看他的行為品性,看他的地位啊!”
寧書生哈哈大笑。
“我悟了!”
“冇有關係。都冇有關係。”
“他們忙,要敘舊,完全忽視了我。我千方百計想插嘴,可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亭]是什麼?[三江台]是什麼?”
“未來詭域是什麼?”
“[天寶閣]是什麼?”
“我插不上嘴。我說不上話。我千方百計想和他們拉近關係,可是他們畫了圈,把我排斥在外!”
“我熟悉的,是留客嶺,醉花鎮,墮馬鎮。”寧書生的語調慢了下來,隱約之間,好像還有那個喜好高雅的天真書生的影子。
“是同福客棧的灰塵,同福客棧的飯菜,同福客棧的紙窗子。”
“是書裡的墨香味,是紙張的木氣。”
“是花,是草,是雪,是我夫人溫柔的聲音。”
他的語調突然加快:“可是他們聊的,全都是大事,是詭異,是人,是天下!”
“我插不上嘴啊!我怎麼和他們說啊!”
柳玉樓突然明白了。
寧書生冇有錯。
他隻是和鶴骨一樣。
又是一個生錯時代的人。
有人愛滾滾紅塵追名逐利,有人愛隱居世外避禍保身,他們都冇有錯。
寧書生愛享受生活。
換現代說不定能當個生活博主,開個小red書/b站的號,拍幾個vlog。
但是在這個亂世裡,除了求生以外,都是錯。
唯唯諾諾,乾什麼都帶著一股小家子氣的寧書生,突然朗聲道: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把他們都打斷了。”
“‘大哥,二哥,看著我的眼睛,’我說,‘你們弟妹病了,咳疾,求了兩個鎮的名醫,都說不好了。’”
“‘幫幫小弟好不好?咱們雖是兄弟,也必當牛做馬以報!’”
……
結局,柳玉樓已經猜到了。
劉運糧官:“和誰倆呢?你真是越來越不懂規矩了!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你能隨便求情的地方嗎?”
鄭大善人:“如今這世道,清官又能如何?你這些小心思,我豈會看不明白?”
劉運糧官:“劉府可是陛下賜的、四品府邸,可不是你能隨便打秋風的野溝子!”
鄭大善人:“彆給我擺出一副可憐相,我不吃這一套。你要是真的有能耐,就自己把事情辦好,彆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