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世界太過虛偽?」托爾無語了。
很明顯,現在的伊瑟拉還處於神誌不清的狀態。
平時好好的,怎麼突然開始說這些話了。
「啥意思,你解釋一下呢?」
伊瑟拉隻是自顧自地說道:
「我好累,我隻是想休息一下。」
「我想在這邊等我的妹妹。」
這是堅信尤莉婭是她妹妹了。
托爾提醒道:「你從來就冇有妹妹,你仔細想想。」
伊瑟拉不認同托爾的話,始終相信自己的判斷,語氣堅定道:
「不,她就是我的妹妹。」
所有的這些話,托爾都當成是瘋人囈語。
因為這些話完全就不符合邏輯。
隻要稍微想想就知道是錯的。
「她是你的妹妹,那為什麼她有龍角你冇有龍角?」
說罷,托爾拍了拍幼年伊瑟拉的腦袋,頭頂隻有乾淨的黑色的長髮,冇有任何異物。
這個問題還真的把她問住了。
她陷入沉思。
「是啊,怎麼回事呢?」
良久,她終於得出了答案。
「因為,尤莉婭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所以她是我的妹妹。」
伊瑟拉堅持自己的判斷。
這句話並不合乎邏輯,但托爾能夠理解其中所蘊含的感情。
大概指的是精神上的妹妹,而不是血緣上的妹妹。
「原本,我和她應該相依為伴的。」
「我的生活如此痛苦,她的生活也是。」
「我們本應該互相聆聽,互相傾訴。」
聽到這裡,托爾感覺到了一絲的不妥,趕忙打斷。
「等等,你的生活如此痛苦?」
「痛苦?你確定。」
托爾冇有搞懂,伊瑟拉的生活痛苦在哪。
伊瑟拉開口解釋:
「在這個世界,想討好我的人很多,非常之多。」
「你不覺得很恐怖嗎?整個世界都想要討好你。」
「就好像所有人都在圍繞我演一齣戲,而我是主角。」
托爾沉默不語,耐心傾聽。
「然而,他們是為什麼想要討好我呢?」
「僅僅是因為我的身份,隻不過因為我是聖女。」
「無論是那些掌管權勢的王國大臣,還是教會內忠誠的騎士。」
「他們所認可的,所討好的,都不是真實的我。」
伊瑟拉嘆了一口氣,語氣悲傷:
「即便是我的家人,也隻不過是把我當成利益道具罷了。」
「明明就不在乎我的,得知我被選中為聖女後,便轉變了一副態度,想儘一切辦法來討好我。」
「那種虛偽的嘴臉讓我覺得噁心。」
的確,這樣的事情可能發生。
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願意提供無私的愛。
至少她的父母不是。
就連在她的父母眼中,也是以「聖女小姐」的身份來看待她的。
「那些人都太過虛偽。」
「也隻有我的妹妹,會和我推心置腹地交流。」
托爾嘆了一口氣,看穿了對方的內心,說道:
「那麼,你有冇有試過,和其他人也推心置腹地交流呢?」
「還是說,隻是你在腦海中推測:隻有尤莉婭會真誠對你?」
小伊瑟拉一愣,眼神中閃爍著疑惑,開始認真思考托爾的問題。
很快,她得到了答案。
「那些虛偽的人,我為什麼要認真地對待他們?」
「我就是不相信他們!我就是不要和他們交流!」小伊瑟拉來了脾氣。
托爾終於搞懂了她在想什麼。
「你隻是覺得其他人對你太好了,你覺得這樣太虛偽了,所以不喜歡?」
稚嫩的伊瑟拉點點頭。
「是的。」
托爾皺起眉頭,「所以呢,就因為這樣,你就不想重回那個世界了?」
「我不喜歡那個虛偽的世界。」
「我想一個真實的世界!就在這裡!」
夢境之中,年幼的伊瑟拉太過幼稚。
托爾皺起眉頭。
這可不是過家家。
現在不出去的話真的會害死很多人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那個世界。」
「但是,現在,外麵的很多人半死不活,他們需要你的幫助。」
「不要!我就是不想出去!」幼年的伊瑟拉死活不肯出去。
托爾被這句話給嗆到了。
「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冇有你的幫助,他們都會死。」他好言相勸。
「不想出去!」小伊瑟拉不聽話。
托爾深吸一口氣,控製好自己的情緒。
看到伊瑟拉現在模樣,他感到有些厭煩了。
或者說厭惡了。
這用雌小鬼都不足以描述了。
必須得出重拳了。
「你很厭惡那個虛偽的世界,想體會真實的世界是嗎?」他說道。
伊瑟拉一愣,隨即又點點頭。
「好。」托爾冷冷道。
說完,他毫無徵兆地拿起火盆,用腳將火盆內燃燒的木炭踩滅。
隨後,他開啟窗戶,讓戶外的冷空氣湧了進來。
一時間,一股寒意充斥著室內。
伊瑟拉感受到寒冷,更加抱緊了身子。
「冷,我好冷......」
她的口中吐出冬天特有的白氣。
她下意識看向托爾,請求道:
「大哥哥,你可以幫忙把窗關上,然後把火盆拿回來嗎?」
明明是請求,她口中的語氣卻這麼像是命令。
這是身為聖女的伊瑟拉從小培養出的氣勢。
隻要她做出指令,其他人就會遵從。
可是,這次就不一樣了。
「不能。」托爾回答道。
伊瑟拉感到越來越寒冷,無論怎麼抱緊身子都冇有用,她的臉色變得煞白。
終於,她意識到得靠自己來想辦法。
尚處幼年的她站了起來,踮起腳尖,拚了命地想要關上窗戶。
可是她發現自己辦不到。
窗戶太高了,矮小的她再怎麼樣伸手也隻能勉強碰到窗框。
冇有辦法把窗戶關上,屋外的冷空氣源源不斷地湧入。
她又想要重新點燃火盆。
小女孩不停摩擦金屬的打火石,隻可惜年幼的她冇有足夠的力量。
無論怎麼摩擦打火石都無法點燃木柴。
身體的體溫進一步地降低,她止不住地顫抖。
「為什麼?」
她的語氣中終於有了怒意。
「為什麼,我讓你做的事,你都不照做?」
托爾笑了笑,回答道:
「這就是你一直想要體驗的,真實的世界,冇有人虛偽的世界」
「接下來,還會更加真實。」
「讓我來告訴你,一個普通人敢曠工的下場。」
下一秒,他捏住伊瑟拉的脖子,把她提了起來,雙腳離開地麵。
就算托爾儘可能在控製力度了,但是伊瑟拉還是感受到了輕微的窒息感。
她不停地拍打托爾的那隻手,然而並冇有什麼效果。
「放開我,你這個壞哥哥......」
微弱的聲音響起。
托爾依舊冇有鬆開她的手。
「好好記住這種感受。」
「被農場主懲罰的農奴就是這樣。」
「鐵匠鋪裡做錯事的學徒也是這樣。」
「這就是屬於他們的,真實的世界。」
托爾當然不是真的想掐死她。
這隻是想讓她體會一下普通人的不易。
冇多久,伊瑟拉就被放了下來。
雙腳重回地麵,扼住脖頸的那隻手消失,伊瑟拉四肢著地趴在地上,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剛剛的動作讓她的身上微微地沁出了一身汗。
冷風吹過,進一步帶走她身上的體溫。
「求你了,大哥哥,把窗戶關上吧。」
她終於放下了架子。
「這樣下去我會被冷死的。」
年幼狀態的伊瑟拉蹲在地上,不停發抖。
托爾笑了,開口說道:
「還記得綠蛇嗎?」
「綠蛇......」伊瑟拉喃喃低語。
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成年後的記憶開始甦醒。
她想起來了,那次審訊。
「綠蛇的媽媽死在街邊。」
「在她死前,一個路過的白魔法師僅僅是因為趕著去約會,就放任她死去。」
「現在的你,就是當時的綠蛇媽媽。」
「生與死的權力交由其他人來決定。」
「如果你不是聖女,我為什麼要救你?」
伊瑟拉呆呆地聽著。
過往的經歷湧上心頭。
她逐漸回憶起了,她不是未來的聖女,她是現在的聖女。
這個世界開始從角落崩塌。
「對於普通人來說,世界可冇有那麼寬容。」
托爾居高臨下,麵露憐憫。
「他們很虛偽,或許這是事實。」
「你感到痛苦,或許這也是事實。」
「但是,說到底,聖女是你的工作。」
「你不是也想幫助他人排解痛苦嗎?你之前確實是這麼說的對吧。」
「然而,事實就是,你從未經歷過真正的痛苦,所以你才無法共情那種感受。」
「你所謂的痛苦,隻不過是外界的過分『溺愛』。」
「就好像太甜的糖果,這確實不好吃,但和真正的苦澀相比,完全比不上什麼。」
「我同情你的感受,或許你不喜歡這種生活,但這不是你逃避責任的理由。」
「這些『溺愛』是送你的獎勵,儘管你並不喜歡這些獎勵,但你也必須承擔獎勵對應的職責。」
這個世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窗戶外,遠處,地麵與天空開始分化成無數的碎片。
「我的身邊...溺愛嗎......」
她開始回憶。
伊瑟拉一直很難共情他人的苦難。
當有教徒向她描述生活的痛苦,她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該從何處開口。
她冇有體會過捱餓,她也冇有經歷過恐懼。
她自然而然也無法真正共情那些陷於恐懼之人。
所有的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原因。
從她的小時候起,她的身邊就隻有溺愛。
這些溺愛是虛偽的,但也正是這些虛偽的溺愛將她的性格培養成了現在的這個樣子。
伊瑟拉忽然明白了。
她的眼神重新找回了神采。
「我明白了,大哥哥。」
「是我錯了。」
世界毀壞的速度加快。
她們兩個就這樣看著世界的終結。
「今後,我該怎麼辦......」
伊瑟拉的語氣很迷茫。
她還有很多話想說。
「教教我啊!大哥哥!」
托爾冇有迴應。
......
回到現實世界,托爾鬆了口氣。
總算把人帶回來了。
他的身下,伊瑟拉冷冷的聲音響起。
「你想死嗎?把你的手挪開。」
托爾冇有低頭確認,但從手中反饋而來的柔軟觸感,他也知道自己的手在哪。
他悄悄把手收回。
應該是剛剛夢裡掐脖子的時候手不小心向下移了。
他發誓這不是故意的。
平躺在地上的伊瑟拉支撐著坐了起來,擦去嘴角的鮮血。
「剛剛夢裡,發生了什麼?」伊瑟拉問道。
她似乎冇有那段記憶。
托爾當然不會把剛剛發生的真實情況說出來。
「冇什麼,就是我把你叫醒了而已。」
他冇有透露更多資訊。
「我想也是這樣。」伊瑟拉的語氣冷淡。
「你先去檢查一下一樓其他的情況吧,我先在二樓給她們治療。」
托爾不想多說,很快離開了。
伊瑟拉目視著他離開。
看著托爾遠去的背影,她喃喃自語。
「我剛剛竟然叫了他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