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日暮是在北方過慣了的,她一來到江南,總覺得哪裡都香香的,妹子香香的,空氣也香香的,怪不得都說江南人美水甜呢。
她心情實在不錯,撩著窗簾看了許久風景,冇忍住問張貴叔道:“張叔,路邊是合歡樹嗎,粉粉綠綠的真好看!”
張貴笑道:“正是呢,它們嬌嫩的很,瞧那些鋪在地上粉粉的一層,經不住一點風吹。
”
作為一個藏醫藥研究者,對於花花草草的,她本身就有極大的興趣,加之又逢自己這些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研究土土的中藥,對於這些嬌嫩的鮮花,她倒是許久許久不曾好好看過了。
她映著晚霞舉起手中粉色的小扇子花朵,放到鼻尖聞了聞,很是喜愛。
穿過熟悉的青石板路進府,順著紅木雕窗的抄手走廊一直往裡走,過了書房、正房、花房,纔到了三進院。
董老太太圖安靜,又時常禮佛,因此住在府宅最靠後的院子裡方便進出佛堂。
江日暮剛剛從小門繞進去,就聽見裡麵傳來閒聊人聲,似乎還有男子的聲音。
拾階而上,進了正屋,董春琳眼尖見了她,一把就將她拉過來:“咱們江大小姐終於捨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見了你那嬌俏的未婚夫,怕是要留宿了。
”
戚氏咚咚敲上她頭:“年紀輕輕的大姑娘,嘴上冇個把門兒的,你暮姐姐可不像你臉皮厚的菜刀砍不透,休得這樣開她玩笑。
”
江夫人聞聲笑眯眯的過來,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引著她見人。
先是來到一個高大威猛的男子麵前,男子一襲青布鶴繡直裰,腰繫絲絛,正坐在圈椅上喝茶,江夫人柔柔笑道:“這是你大舅舅,現在咱們蘇州做知府,他啊為人板正,也不太愛笑,你尊他一聲大舅舅就行。
”
江日暮頷首半蹲:“大舅舅好。
”
董緒平靜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看起來已經很努力的在展現溫柔了,他拍拍直裰起身,自帶領導的威壓緩聲道:“哪有你母親說的這樣,自己家的孩子大舅舅都疼,暮姐兒自打病後就冇見過了,冇想到這幾年出落的這樣好看了。
”
“外甥肖舅,好看也是隨了我。
”
清亮鬆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一精瘦的男子跨進屋,他未穿長袍,而是穿著束腕的玄色便行衣,滿麵堆笑,與板正的大舅舅形成強烈對比。
他大步跨進門,來到江日暮跟前,將茶幾上的茶杯捧起一口灌下。
接著轉過身笑眯眯的看著她:“要不是妹妹早將暮姐兒許了人家,咱們蘇州城求親的怕是都要踏破老太太的門檻兒了。
”
江夫人見自己二哥哥回來了,也鬆了鬆端莊有禮的腰板,捂著嘴偷笑起來:“二哥哥,多年不見你,你還真是一點長進冇有,越活越不如小輩上規矩了。
”
她道:“暮暮,這是你二舅舅,冇個正經,你就叫他‘鬼見愁’罷。
”
江日暮想來這就是董府的二老爺,董綢了。
眾人捂嘴笑著,江日暮自然聽得出來江夫人在開玩笑,依舊有禮道:“二舅舅好。
”
“哈哈哈,好孩子,真是越看越像個大家閨秀了。
”他手招一招,陸續有丫鬟端著盤子上來。
“這是二舅舅送你的見麵禮。
”
與剛剛老領導的氣質截然相反,這個二舅舅就像個剛拆遷的暴發戶。
江日暮打眼兒一瞧,盤子裡滿滿噹噹的盛著東西:一盤子金石玉器,雜亂的混在一起;一盤子舊書和看起來很貴的毛筆墨石;最後的紅木盤子就放了一個木盒。
二舅舅神秘的開啟木盒,欣喜的介紹:“外甥女,你來看看這個。
”
一旁的戚氏,春琳,被他勾起好奇心,湊上來想看看到底是什麼,哦,原不過就是幾顆黑色的藥丸。
“二叔,你就用這個打發暮姐姐,也忒小氣了吧,小姑姑傢什麼冇有,稀罕這些趕大街的玩意兒。
”
董綢也不惱春琳打趣他,反而極認真的解釋起來:
“你個丫頭片子懂什麼好貨,這些溫帶玉做的首飾,是南龍雪山采的,它夏日冰涼,冬日暖手,給暮姐兒貼身帶著正舒服。
還有這書和筆,都是我蒐羅來的孤本和名家手作,更是千金難求。
這些不忙細說,隻最後幾個小藥丸,可是雪山深泥裡,費了大勁挖的千年蟲,再請京州花神宮的花清道長配的藥丸,專調理暮姐這內寒的身子。
”
江夫人一聽,眼睛瞬間亮了二百瓦,忙捧起盒子小心端看:“二哥哥此言當真,真是千年蟲所製!”
董綢得意道:“上半年船隊去了一趟雲川,我在南龍雪山腳下挨家挨戶問的,大藥年年派人去尋,說是十來年了,也冇尋到半個蟲子,偏我巧,問遍了一個村子,才高價購得一隻!”
戚氏也是跟著高興,過來拍拍江日暮:“果真是暮姐兒的造化,二舅舅心裡有你呢!”
董綢意猶未儘繼續:“還有更巧的事呢,我本要遣人送去京州花神宮讓花神道長製藥,你們猜怎麼著......”
他一拍手:“我遇見了同來雲遊的花清道長,他正愁滿身的藥材冇蟲子配呢,我便與他一勻,做了兩顆藥丸,他一,我一,各自帶來回來了。
”
江夫人聽著聽著抹起眼淚:“真是謝謝二哥哥費心,早年大夫也說這雪裡的千年蟲能以毒攻毒,治暮暮的寒病根,你妹夫和外甥也是托儘關係也冇找到這味藥,現下了我心頭最大的心事,可要怎麼感謝哥哥纔好。
”
董綢攬住江夫人的肩膀笑道:“我,你要謝,董緒也得謝,這趟差事還是他分配到我手上,寫了不少手令一路傳達,我才輕鬆尋到呢,當然了,還有那個人,也是破天荒願意陪我走了一趟。
”
董老夫人聞言歎了口氣:“那是個一根筋,不知道什麼時候看開喲!”
不知道他們口中那個人說的是誰,江日暮也不好問。
江夫人帕子抹淚,戚氏扶著她:“人是呆板固執了點,心是好的,總歸有一天能想開點。
”
她將要行個大禮感謝送藥,被董綢一把拉住:“妹妹,咱們虛禮就莫行了,我肚子餓半天了,老母親,開席了冇?”
董老夫人在一旁聽著,得知自己外孫女能治好病根子,早就喜的紅了眼,見董緒打岔,忙推身旁的媽媽:“快去叫飯吧,大猴子小猴子等著呢。
”
大家都跟著樂起來,淺淺的笑聲化解了剛剛一時來的喜悲感概。
江日暮看著丫鬟遞木盒,也知這禮重情義重,猶豫著怎麼漂亮又懂事的收下,是否推辭幾次,再被硬塞,顯得自己不是貪心的人。
江夫人看了一眼李嬤嬤,嬤嬤點頭順手接禮過來,她說道:“這是兩個舅舅送你的禮,你收下他們心裡才舒坦。
”
董綢側著身子,擠過來逗江日暮:“暮姐兒,你可彆學你大舅舅,成天古板客套,那些死禮全丟了最好,來這世間一趟,活著半點冇有風趣,要不是你大嬸嬸眼瞎,他這輩子怕都討不上老婆呢。
”
董老太太聽著哈哈大笑:“你個滑頭喲。
”
又閒扯了幾句,門上來報,說宴客廳菜備齊了,請大家去吃。
江日暮被春琳拉著,大舅舅一馬當先揹著手走在最前。
倒是江夫人和二舅舅在後麵嘀嘀咕咕說些什麼聽著模糊。
她一個帶任務的人,牛馬體附身,豎著耳朵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但是聽來聽去無非隻能聽到一些詞語,什麼南方水路,北方缺糧,上麵撥不下來等等。
大致重點就是北方好像糧食緊缺。
說了一路到飯桌,依舊是兩席,正廳一席,次間一席,她和小董同學還是被分在了小孩桌。
這一次倒不像中午那一頓,大約是大舅舅在場,所有人都規矩了些,隻坐下開吃前閒聊了幾句。
偶有中途夾菜,客套間的推杯換盞,一直到飯畢,那一桌大人也冇把氣氛烘托起來。
倒是小桌冇了大人看管,董春琳嘰嘰喳喳的拉著她四下觀察,鬼蛐蛐的:“今天中午你母親拉著我母親說了什麼,你知道嗎?”
江日暮表示無語,她知道纔怪,下午她都不在家,被支楞去做跑腿了誰人不知。
她假裝很好奇:“什麼事快給我說說!”
小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一臉期待,讓董春琳很是受用。
她果然開了話匣子。
江日暮從頭聽完,精簡出來大約就是這麼幾件事:
一則,江夫人這次來是尋江南名醫,看似要給江日暮看病,實則要給江日暮的未婚夫看看身子,說那孩子從小到生的健壯,這些年不知為何,好似身體大不如前。
董春琳說到這裡的時候,意猶未儘的眼神掃了江日暮一眼,江日暮一把拍她大腿:“正經點吧!”
二則在這江南住上兩三月,回程時會把董春琳也帶京州,說要相看好人家。
江日暮表示理解,董府在這蘇州,想是往上配,也確實難挑的,不如強強聯合,給自己女兒找個得力的夫家,日後董緒想上調,也好辦事的多。
官場嘛,懂得都懂。
最後就是說,過些時日京州可能有人要來巡查糧稅,她父親已經好幾日冇回家了。
江日暮聽完她的話,點點頭:“怪不得今天大舅舅在席上一直皺眉頭,怕是為這個事煩著。
”
“纔不是。
”董春琳搖頭:“我父親一向如此,極少會笑,與他那些官僚逢場作戲時會假笑,對對我母親倒常溫柔似水。
”
江日暮:“那看你呢。
”
董春琳一副無所吊謂的樣子:“看他心情,不過捱罵的時候多。
”
江日暮表示佩服她的胸襟。
席麵一散,董緒匆匆又回府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