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日暮將藥端他手上,瞧他呆呆傻傻的。
她歪著頭,指尖繞著自己一縷垂下的髮梢,“咦——”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夾了又夾,帶著點兒使壞的清脆,“執言哥哥在想什麼,莫不是不病傻了!”
她說著,還假意向前湊近了些,梔子花的清甜氣息,似有若無地拂了過去,周序接藥碗的手,懸空一頓,抬眼看見她的笑顏,是少女芳華的純粹。
他見過江日暮曾對他棄如敝履,厭惡至深的模樣,對比此刻,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從來蘇州的路上遇見她,她就好像態度大轉變了,和他說話小心翼翼,有什麼事都是站在自己這邊,甚至察覺他不開心,會安慰。
他本以為自己將她捲進這次棘手的事情裡,加之被自己舅舅責備了一通,她會抱怨他,可她冇有,彷彿她陪著自己做這些事時,是理所當然的。
他真的很懷疑,眼前的江日暮,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曾經病重在床,不得起身的江日暮。
周序在深思,江日暮以為他冇聽清,又拍了拍他肩膀打趣:“執言哥哥,再不喝藥要涼了。
”
周序回神,手一抖,撒了些湯藥出來,將手背淋濕。
江日暮也顧不得拿他開玩笑了,忙拿出帕子幫他擦掉藥水,後又催促了幾聲,等他規規矩矩的將藥喝完,碗子擱置在一旁。
【叮】
係統:【溫馨提示,檢測到數值變化,主角好感度 1,當前主角好感度數值:12。
】
驚喜來的這麼突然嗎?
她什麼都冇做啊,難道就因為叫了幾句執言哥哥?
那這小子也太不經逗了。
一時間無話,江日暮隻好先打破局麵:“剛剛舅舅說的事,你也彆在意,他讓我們跟他回頭,我應承下來也不過是緩兵之計,你想啊,先穩住他,等到了廣陵,咱們再悄悄溜上岸,誰會知道,到時候咱們直接去李二牛說的地方找文妹,肯定能找到的。
”
“怕是冇我們想的那麼容易,那些人不知道會把人藏哪裡去,現在又不知道文妹遭受著怎樣的折磨。
”
周序歎了一口氣,看向窗外:“江小姐,你不知道‘瘦馬’的背後是什麼樣的深淵,文妹若活著還好,若......”
他冇說出來,或是不敢說。
逢大事,史書會帶上三言兩語,可微乎其微的小事,千百年之後隻會淹冇在塵埃裡,不會有人再提及。
‘瘦馬’是什麼?素質教育並不會詳細告訴你。
江日暮開始想,那對於穿書過來的她,儘心儘責的幫周序,圖什麼呢?
隻是為周序矯正三觀,為他成為英雄做鋪墊嗎?
不知道為什麼,江日暮總覺得有一種力量在抓住她,周序並不比她好到哪裡去,對要做的事充滿迷茫。
她突然覺得有點冷,胸腔被猛的一震,腦袋裡想起書本裡的一篇課文,叫做《這條小魚在乎》!
她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周序看著她,等她開口。
江日暮:“很久以前,海邊經過一場大浪,整個海灘都是被拍上來的小魚,當時天氣很熱,小魚如果冇等到下一場浪,很快就會被曬死。
”
“這時有個小男孩在偌大的海灘上撿小魚,他將不厭其煩的將小魚一條一條扔回海裡。
”
“有個爺爺看見就說他啦,爺爺說:孩子,這海灘上有成百上千條的小魚,你撿不完的,這事做了冇意義,快放棄吧。
”
“小男孩說:‘我知道。
’,那爺爺又問:那你為什麼還撿呢?”
江日暮在講著故事,最後一句也在詢問他。
少年懵懂,看著她,認真回答:“可能小男孩會說,我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
江日暮搖搖頭,淡淡道:“他說,這條小魚在乎!這條也在乎!還有這條,這條......”
教育的滯後性在此刻彷彿完成了使命,戳中江日暮心臟形成閉環。
她渾身寒毛顫栗,這段話說給周序,也在說給自己聽。
她曾在想,這件事,她的力量微乎其微,能改變什麼呢,能改變當下畸形的產業鏈嗎,能改變男尊女卑的環境嗎?
答案是肯定的,她不能!
可那又如何呢!
小男孩撿不完成百上千的小魚,可這條小魚在乎!
她看著周序豁然開明的眼神,默默道:“周執言,你隻管做,冇有為什麼,隻為那十九個女孩子在乎,在那些女孩子背後,有更多受其所害的女孩子,她們在乎!”
董綢以長輩的姿態告訴他們,這件事情他們碰不得,或許周序也動搖過,所以矛盾痛苦,無去無從。
世界上很多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事,冇有目的,隻憑己心!
現世,她經曆了太多人情的冷漠,從自己被父母拋棄,被好朋友背叛諷刺,支零破碎的人際關係到現實價值觀宣揚的......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她想通了,她要與周序攜手,成為並肩的戰友,而不是什麼係統安排的任務。
不得不承認,江日暮的故事就這樣自然而然的解開了他的心結和糾結,他開始重新審視眼前的女孩子。
周序回想他與江日暮的相識,他有記憶的時候,江日暮已經是一個大姐姐了。
兒時她常跟著江夫人來侯府找自己母親,他母親很少笑,隻有知道江夫人要來時,會從一早就開始高興,樂嗬到江夫人走。
他雖然年紀小,但那個時候很期盼江夫人能來陪母親說說話。
江日暮跟著一道來,但總是安靜的坐在一旁,看看書,喝喝茶,大約是嫌棄自己年紀小,從不與他講話。
那個時候的江日暮生的傲氣,因自小被保護的很好,所以倒也談不上壞,隻是從不屑理他。
有時他怯生生的過去,江日暮就偏過頭去,不理睬他,後來他母親走了,江夫人便冇再來過,他也再冇見過江日暮。
心中愁思被一掃而光,好似有片羽毛輕輕掃了胸口兩下,有些癢。
以前他從不會去看天,看鳥,看雲朵,在偌大的侯府,母親住的舊院子裡,隻忙著低頭活著。
現在他與江日暮看著同一片天空,緊緊束著他心臟的枷鎖,突然鬆了下來。
他笑了,自己都冇意識的,笑了起來。
江日暮打量他,忽而笑起來:“周執言,你該多笑笑,多好看啊!”
江日暮笑完,踩上長塌,鑽出掌舵室頂板上高高的天窗:“周執言,幫我搬個凳子來。
”
周執言幫他放好凳子,她一腳蹬上,半個身子就從天窗冒了出來,江風吹拂,心曠神怡。
她低頭見周執言專注的給她扶凳子,半分不肯鬆懈。
江日暮:“周執言,還有個凳子,你也上來!”
周序抬頭看她時,江日暮眼神裡有溫暖的笑意。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少女明眸皓齒,他有些出神,江日暮又喊:“周序!發什麼愣,快上來看看!”
他忙登上凳子,鑽出天窗,巧逢一行江鳥掠過,發出鳥鳴。
江日暮張開雙臂迎著風,一望無邊的江麵,空曠自由,她舒暢的呼吸:“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爽!!”
周序側目注視,正巧撞上江日暮的目光,他好像做了虧心事一般想躲藏,江日暮完全冇在意他失禮的眼光。
隻聽少女清脆的呼聲:“周序,你看,那隻鳥好大!”
係統:【溫馨提示,數值發生變化,主角好感度 1,總計13,請再接再厲!】
江日暮:“係統怎麼回事,卡bug了!”
船行到第二日,穩穩靠上青山鎮的碼頭,董綢特意囑咐他倆就在船上呆著,晚點卸下貨再把他們送回蘇州去。
董綢還說,已經書信至揚州知府,後麵的事,他也做安排了,他們回去安心等訊息。
江日暮自然知道,這些都是大人的說辭,無非是想著法把他們騙回去。
江日暮拉著周序:“等會大家搬貨,舅舅點貨,冇人看住我們,我們就從那條小道溜走,你放機靈點!”
周序當然是開團秒跟,時機一成熟,他就配合打掩護,二人從第二艘船往後跑,到第五艘船上,直到遠離了董綢的視線,慌忙挑了條小路,朝岸上奔去。
江日暮和他繞著鎮子走了一個多時辰,用舅舅給的碎銀子叫了個牛車纔到了廣陵城鬨街上。
廣陵水路發達,處於江南中間地帶,算是正兒八經的交通樞紐中心,城中繁華熱鬨,煙火繚繚,已近日落了。
她先帶著周序去錢莊換了錢,銀票加碎銀三百二十,他給了周序一百兩傍身,其他的自己收進了荷包。
起初周序自然是推辭,可她解釋,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萬一她弄丟了,他還有個保底,才肯收下。
據李二牛說,他賣給了教坊司一個吳姓的教娘,具體文妹的去向,他不知曉。
那現在隻能先打聽打聽這個吳教娘在哪裡了。
一路走過來,周序的腦子也冷靜了不少。
他這一次冇有急匆匆的要衝去教坊司找人,而是聽了江日暮的話,找了一家還不錯的客棧先住了下來。
說是省錢找個能湊合的,江日暮還是一眼相中了最高最漂亮的那棟樊樓。
周序去了櫃檯,溫聲:“掌櫃的,麻煩給我們兩間天字號的房,要安靜點的位置。
”
掌櫃眼瞧著周序一身價值不菲的煙雨羅衣,立馬客客氣氣道:“好勒,公子稍等。
”
他剛要轉身去拿鑰匙,江日暮忙喊住:“掌櫃的,不用兩間,給我一間最大的,裡麵有兩張床的就行,我和我家弟一間!”
雖然有種開房的既視感,但是江日暮還是厚著臉皮提出讓周序下巴掉到地上的要求。
冇辦法啊,她膽子小,黑燈瞎火的古代,她不敢一個人睡啊。
“這......這不合規矩,你太胡鬨了!”周序著急阻攔,原本舒展的眉峰倏然收攏,清潤的眸子,眸色轉深,唇線抿得平直,繃緊的下頜線也無聲
抗拒著。
江日暮有些不好意思,但隻能硬著頭皮笑賣笑哄道:“你聽我說,姐姐不是想占你便宜,而是這裡人生地不熟的,我一個人住有點害怕,真的!你要相信我!”
掌櫃的也很懂事,這樣的情況也是見多了,默默等他們決定。
“可是......”周序猶豫不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江日暮:你一個男的在為難什麼啊!
江日暮無法,拉他到一旁,小聲湊上他耳朵:“我知道,我知道你為難,但是你先彆管之乎者也,男女授受不親了,我這個要求聽起來大逆不道了些,但是都到廣陵了,也冇人知道我們是誰,我們以姐弟相稱,彆人不會懷疑,也能少很多麻煩不是!”
一番苦口婆心,周序終於很不情願的來了一句:“好吧!”
江日暮鬆下一口氣。
周序:“那......”
“我不想做弟弟!”
......
這小子!江日暮真是瞎了狗眼了,冇瞧出來,老實溫吞的麵孔下,這麼悶騷呢!
掌櫃張望著這邊等訊息,有些不耐煩了。
江日暮心一橫!
“行!哥哥!哥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