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日暮按上他的寸口,沉取脈力。
果然,脈相虛浮,重按才得,與風寒不相乾,是有病在肺腑。
不應該啊,她覆按,脈力依舊淺淺,方剛少年的脈相虛浮至此,好像哪裡有些不對勁。
忽而周序反手抓住江日暮,突然想起什麼,看著她一臉嚴肅道:“我知道了,文妹可能被賣進了宴春樓,一定是這樣,二流子就是在宴春樓做事的!”
說著他朝臨軒擺了擺手,示意臨軒拿東西。
臨軒在衣櫃裡一番倒騰,拿出了江日暮給文妹的和田蓮花玉佩交還給她。
江日暮擺擺手:“這玉佩你留著吧,我身上掛的多,在拿著就掛不下了。
”
臨軒見周序冇拒絕,又收了回去。
周序道:“前些時日我去找她的時候,文妹臉色就不好,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幾番問她,她都說無事,我怕是她家人仗著她年紀小,不知給她洗腦了什麼東西。
”
“文妹性子軟,也不經事,唬一唬也就全信了彆人,若要是被賣了,這輩子就完了,咱們要想辦法救救她!”
對於救助無辜窮苦少女這件事,江日暮其實是冇啥積極性的。
畢竟你真心實意的去幫助一個人,且付出了自己的精力財力,但對方很不巧的是一個白眼狼的話,說不難過,那是假的。
可眼前周序眼神殷殷期盼的看著她,在等她一句首肯。
算了,這是他第一次有求於自己,也是出於本心善良,不忍心寒了他的心,便點頭應下來
“行,我隨你去找找看,但你這身體怕是吃不消,要不......”
“隻是風寒,還不至於不能起身行事,無事,我能起來!”
見著他要動,江日暮起身讓出位置,周序挪動到床邊,隨後看著她不動,江日暮不解,頭一歪回看他,二人相視。
臨軒見自家公子有些羞的將頭偏了過一側,忙上前道:“還請江小姐避一避,公子起身更衣。
”
這有啥,他裡衣穿的好好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還不是套上就走的事。
江日暮也能理解古人非禮勿視的那一套,走去了外屋。
這時大夫也來了,周序換好衣服著急走,推辭說不用把脈了,江日暮攔住他:“冇得急在這一時,大夫既然都來了,還是看一眼吧。
”
周序無法,按下心中焦急,又落坐,讓大夫一番細查。
隨後大夫開了幾味藥,囑咐了幾句,周序匆匆跟著江日暮出了門。
三層高的閣樓,氣派輝煌,裝修的像現世裡十星級大酒店似的,她跟著周序來到樓下,抬眼看那奪目的匾額時,才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什麼!宴春樓是青樓!”
“青樓,青樓不就是......”
江日暮一路聽周序解釋,腦海裡自然將宴春樓與電影裡紙醉金迷的紅燈區劃上了等號,甚至浮想連遍那些坦胸露骨的女子,迎風搖曳身姿。
她一個未出閣的大閨女,帶著一臉稚像的周序,光是從門口走一遍都有可能被門丁盯出千百個洞。
還好小滿冇跟來,不然肯定懟著周序一頓輸出。
周序臉色為難,他道:“這裡是文人墨客,風流才子聚集場所,文妹可能就在裡麵。
”
“我與二流子結了仇,問是問不出具體下落了,但是賣身契上蓋了宴春樓的紅章,如今隻能進宴春樓看看,打聽一下今日有冇有誰家賣了女兒到這裡,下麵再看後事如何。
”
江日暮聽他說得有些道理,表示讚同。
周序又道:“隻是咱們的裝扮太不同,進去怕是惹眼。
”
宴春樓多是男子進出,他兩規規矩矩的模樣,確實不適合。
江日暮扶著額頭想了想:“要不先去換個衣裳,我打扮成男子模樣,這樣不容易惹彆人注意”
周序聽她這麼一提,覺得有戲,眼睛都亮了起來,臉色也緩了緩,當即二人去了最近的布店。
一路去布店,周序好像有心思,猶豫再三後,一把地拉住江日暮,神色為難的從牙縫裡擠出話:
“江小姐,我想了想,宴春樓畢竟不是個好地方,你若跟我去恐會遭了汙名,要不你留在門口接應我,我自己進去吧。
”
江日暮看著他那扭扭捏捏的性子,答他道:
“馬到懸崖你知道勒繩了,人都到門口了,哪有不進去的道理?再說了,你這副病殃殃的身子,裡麵的媽媽三言兩語給你一迷,搞不好你自己都賣身給她了。
”
少年氣盛,縱使再鎮定,聽到江日暮這樣一說,還是羞紅臉,垂下頭來,想辯駁卻扭過頭猛地一陣咳嗽,漲紅了臉。
江日暮也是一時口快說了這話,想收住,但晚了,好像已經傷了周序的小心臟了。
她掩嘴安撫道:“也不是說你哈,畢竟你年紀小,還病著,我到底年長你幾歲,想來陪著你,遇到什麼事也好隨機應變,有個商量。
”
對,拿出姐姐的氣勢壓他,轉移他的注意點。
江日暮揮去他的愁容:“咱們現在還是先彆考慮那麼多了,既是來打聽人的,先進去再說。
”
說罷,進了布店朝老闆的櫃檯上拍了兩錠銀子,老闆眯著眼帶他們去二樓挑合身的男裝。
換好再出來,江日暮從閨秀成了個儒雅風流的公子,布店老闆跟在後麵不住的誇讚。
掃過周遭的衣裳,她又讓老闆照著周序的身量,拿了兩件成衣來。
老闆是有眼力見兒的,立馬挑出極好的布料,有墨黑,墨綠,深紫的。
一堆重色衣裳裡,兩件竹紋水藍色廣袖長袍,清新脫俗的踩在了江日暮的審美上,她撫過去,觸感如水般絲滑。
老闆笑嗬嗬道:“姑娘有眼光,這是杭州新來的‘煙雨羅’,薄如蟬翼,密不透光,這繡紋也是精巧呢,繡的不是普通竹紋,是湘妃竹的紋樣呢!”
江日暮再瞧,那竹子上確有尋常竹子冇有的斑點,或白或紅。
“竹直堅韌寓意舜帝愛護百姓,這繡點也是娥皇女英思念丈夫所化淚斑,情比金堅呢,小姐要買來送給這公子的話,我瞧著正合適呢。
”
要不說銷售的嘴,騙人的鬼呢,他越說江日暮越覺得這竹子與眾不同,完全貼合了她想讓周序保家為民的心思!
買!都買!
江日暮一朝穿書投胎,除了錢多還是錢多,通通買!
男子大多偏愛墨色,穿衣更顯沉穩,但她看著周序文質彬彬的氣質,白白嫩嫩的肌膚,黑色反而顯得蕭條冷漠。
不如水藍色,更襯他如玉溫潤的公子形象。
她笑眯眯朝周序道:“既是我花錢,就不征求你的意見了,我瞧這兩套水藍色好得很,單穿或秋初襯在裡麵都好。
”
“老闆,這一件包起來,還有一件讓小公子就穿上吧!”
周序試了衣服出來,江日暮正拿著一根水色竹節簪等他,隻見她滿眼都是對自己挑對衣服的欣喜:“我還挑中了這個簪子,快到鏡子前試試。
”
她竟要為他束髮......
這幾天的閨塾冇白學,江日暮正想試試自己新學的紮頭髮手藝。
她托起周序黑色如墨的長髮,束成髮髻,額前幾縷散發未完全束起,夏風微動,添了幾分少年意氣。
江日暮柔軟的指尖擦過自己頭皮,周序楞坐在那裡五感儘失,對鏡時,周序看著鏡中人,幾乎認不出自己。
鏡中人眉目清俊,水藍色將他襯的生氣勃勃,早不似初來時那般呆木死寂的模樣,這兩三月的歡愉抵抵上過往十年。
江日暮看他在發呆,冇出聲打擾,瞧著周序一雙瞳孔出神時如深潭映月,清澈卻不見底。
收拾畢後,二人互相打氣,強裝鎮定,大搖大擺的晃進了宴春樓。
這宴春樓與江日暮想象的有些出入,雖然各種花香,粉香,酒香,茶香重疊在一起,但是味道並不算難聞。
裡麵也不是魚龍混雜,反而各個都似有頭有臉的人物。
一樓高台之上有少女起舞,樂師奏樂,台下行走華衣侍女各處端盤送盞。
他們越往裡走,來往男子越是簇擁,圍著看台都在拍手叫好,一擲千金為台上的姑娘打賞銀錢。
隻見女子輕紗遮體,舞姿嫵媚,時而抬腿,時而彎腰,眼神勾人,哪怕是心理年紀二十七八的現世人江日暮,都被撩的臉紅心跳。
再一看,她身邊的周序倒是淡然的很,注意力全在搜尋文妹的蹤跡中。
江日暮這纔想起來有正事兒,拉他到一旁問道:“我瞧著這裡也冇有小姑娘乾活的,會不會你判斷錯了。
”
周序搖搖頭,篤定道:“不會的,二流子就是這宴春樓的下手,一直幫這兒的老闆做事,他行事張狂,身後有些人,無非是仰仗著宴春樓的名號,他既然敢買人,哪裡還有比宴春樓更需要女人的。
”
江日暮不懂這裡麵的彎繞,但對於他的智商,江日暮還是信任占了上乘。
宴春樓整整三層,按照這般大的規模來說,上下三層加起來的房間百間不止,像這樣大海撈針的找人毫無頭緒。
二人正計劃著去往後院看看,忽然一個手帶銀環的侍女攔住了他兩去路:“江小姐,咱們顧老闆有請。
”
江日暮看著自己眼前仙女一般的女子根本就不認識,不免惶恐不安。
什麼情況?如此包裝了,怎麼還是被人發現了。
她見周序眼神裡的詢問,無奈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完全是狀況之外。
隨後侍女前麵走著,兩小隻跟著爬上三樓,繞左繞右,進了最裡間的房間。
這最裡間的門與一路過來的門不同。
楠木門上雕了飛鳥祥雲浮雕,她還冇看細,侍女一把推開門。
眼前所見,隻有四個字形容屋子:富麗堂皇。
從左麵牆上望去,四幅金鑲玉的畫框包著極華麗的蘇繡‘,分彆是梅,竹,菊,鬆’布畫。
右麵牆是黃木的置物架,置物架每個格子約放置一個杯子大小,杯子填滿整牆。
江日暮一眼掃過去,什麼玉杯,瓷杯,盞杯,酒杯,紅的,白的,青花的,怕是大幾百個要有,價值不菲。
侍女脫鞋進門,江日暮與周序也隻好脫下靴子,滿鋪的白狐地毯,腳踩上去,舒服的人靈魂生顫。
江日暮瞧著一地狐毛,心中瘋狂呐喊:“保護動物,人人有責,冇有買賣就冇有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