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個傻子,帶出來一群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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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低下頭,額頭抵在殷九漓的肩膀上,鼻尖蹭著她的肩膀。
殷九漓感覺到肩膀上一陣濕熱,低頭一看,落霞正把鼻子埋在她的衣服裡,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殷九漓的眉頭皺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寫滿了嫌棄。
她一把抽開自己的袖子,力道不輕,落霞的腦袋跟著往前栽了一下。
“你惡不噁心?”
落霞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露出一個不服氣的表情,她的眼睛還紅著,但那股子倔勁已經回來了,
“你當年不自量力去打三階妖獸,打不過逃回來,我去扶你,你一口血就吐我身上了,我都冇嫌你噁心。”
殷九漓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揚起,
“你翻舊賬是吧?”
落霞的嘴角挑釁的彎了一下。
沈清渡和賊一樣,偷摸走過來,在落霞和殷九滴腦袋上各敲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人聽見響聲,
“怎麼剛見了麵就吵起來了?”
殷九漓一腳給他踹出去老遠。
沈清渡在地上瘋狂翻滾了兩三圈,想要站起來,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地上,整個人跪在了幾個師弟師妹麵前。
幾個師弟師妹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不知道該上去扶還是假裝冇看見。
沈清渡,“……”
我的顏麵!
落霞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湊近殷九漓的耳邊,
“你不在的時候,其他人都覺得我凶,這下好了,有你襯著,凶這個字再也落不到我頭上了。”
殷九漓切了一聲,
“懶得理你。”
旁邊幾個弟子的討論聲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那個大將軍不會就是因為被冤枉死了,怨氣成型,才變成厲鬼,日夜報複那些背叛他的人吧?”
“應該是吧,全家都不信他,全城的人都想讓他死,換誰誰不冤?”
“那他報複也正常。”
“可那些百姓也有後代,後代又冇做錯什麼。”
“所以說這事兒麻煩啊,不讓他報複,又對他不公平,讓他報複,又對那些無辜的人不公平。”
沈清渡從地上爬起來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揉了揉被磕到的部位,臉上那副尷尬的表情還冇有完全收回去。
但他還是湊過來了,還是站到了殷九漓旁邊,還是用那種認真的、帶著點期待的眼神看著她。
“你怎麼看?”
落霞也看著她。
兩個人都在看她。
三年前在天劍宗的時候,他們仨就是這樣的。
遇到難辦的事,落霞先罵一頓,然後沈清渡說一堆廢話,然後兩個人同時轉過頭,看著殷九漓。
不是因為她比他們聰明,是因為她比他們果斷。
她能在彆人還在糾結的時候,說出“走這邊”三個字。
殷九漓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揚起,目光落在那群還在議論的弟子身上。
“我不這麼認為,那個傻子將軍那麼慫,不像是有膽子報複彆人的。”
“繼續看,看看還會發生什麼。”
畫麵裡是一個月後。
城門口,一支隊伍正在進入。
走在最前麵的人騎著一匹黑色的馬,穿著的甲冑破舊,甲片上有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褐色的斑塊。
他的臉被塵土和血汙糊住了,看不清麵容,他的身後跟著幾百個人,穿著和他一樣破舊的甲冑,拿著一樣殘破的兵器。
有人瘸著腿,有人吊著胳膊,有人用布條纏著頭,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
城門前麵站著一個人,穿著官袍,戴著烏紗帽,身後站著兩排帶刀的侍衛。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掛著笑,那種笑不是善意,是居高臨下的。
他身後站著整整齊齊的兩排侍衛,刀已經出鞘了,刀刃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馬上的男人勒住了韁繩。
馬停下前蹄,發出一聲嘶鳴,他坐在馬上,低著頭,看著那個穿官袍的人。
“讓開。”
穿官袍的人冇有動。
“趙二牛,你帶著這些人進城,是要造反嗎?”
趙二牛的手攥著韁繩,指節泛白,
“趙崇,我們要見皇帝,我要為將軍討一個公道。”
趙崇笑了,嘲諷的笑了,
“將軍?哪個將軍?那個叛國賊?”
趙二牛的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他的身後,幾百個人同時握住了兵器。刀刃出鞘的聲音疊在一起,像一聲低沉的雷鳴。
趙二牛拔出了刀。
畫麵在這裡斷了。
不是慢慢變淡,是猛地一黑,像被人用布矇住了眼睛。
再亮起來的時候,城門口的空地上躺著幾百具屍體。
甲冑是破舊的,兵器是殘破的,那些人的眼睛還睜著,亮光已經熄了。
血從他們的身體下麵淌出來,彙成一條暗紅色的河,沿著石板路的縫隙往下流,流到路邊的水溝裡,和水混在一起,變成淡紅色的、像洗過肉的水一樣的東西。
趙崇還站在屍體的中央,官袍上濺滿了血。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坑殺。”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全部,一個不留!!!”
那些侍衛動了。
他們把活著的還有死去的都拖到城外,拖到那片黃土夯實的空地上,就是那個黑色高台矗立的地方,就是那個將軍被砍頭的地方。
他們挖了一個大坑,很大,大到能裝下幾百個人。
他們把屍體扔進去,一具一具地扔,像扔垃圾一樣。
落下去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袋袋麪粉被丟在地上。
活著的也被扔了進去,那些還在喘氣的、還在掙紮的、還在喊“將軍”的人,被推下去,被踢下去,被像趕牲口一樣趕下去。
他們的喊聲從坑底傳上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布。
土被剷下去。
一鏟,一鏟,又一鏟。
黃土落在那些人的身上,落在那些還在動的身體上,落在那些還在喊的嘴巴上。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悶,越來越聽不清。
最後什麼都冇有了。
隻有一片被翻過的、鬆軟的、暗紅色的土。
風從上麵吹過,捲起幾粒黃沙,落在旁邊的枯草上。
——“我們想為將軍討個公道,將軍一生為國,不應是這個結局……”
——“可是我們都是一群武夫,冇有腦子,也不懂政治,甚至連真正的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冇有人願意聽我們的話,所以我們起兵,不是為了謀反,而是為了讓人聽……”
殷九漓站在原地,隔著往昔鏡看著那片黃土。
風吹過街道,捲起地上的塵土,士兵的怨氣從畫麵中溢位來,像一層薄薄的灰霧,瀰漫在空氣中,涼颼颼的,從麵板滲進骨頭裡。
那些士兵的心裡有怨,有恨,有不甘。
他們冇有死在戰場上,冇有死在敵人手裡,冇有被刀砍死,冇有被箭射死。
他們被自己人推進坑裡,被自己人用土埋了,被自己人像填溝一樣填了。
他們的怨氣散不掉,化不開,一直繞著這座城。
往昔鏡的光芒徹底消散了。
鏡麵恢複了那種沉沉的銅黃色,邊緣的符文像燒儘的炭灰,暗了下去,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所有人瞬間都被傳送回了原地。
冇有人說話。
殷九漓抱著胳膊,嘲諷的笑了一下,
“一個傻子,帶出來一群傻子。”
她的聲音不大,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嫌棄的評價,像在看一場不太高明的戲,看完之後覺得浪費時間。
“這麼多人都玩不過那一個,真是蠢得可怕。”
沈清渡的眉頭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眼睛還盯著往昔鏡熄滅的方向,瞳孔冇有聚焦,像是還陷在剛纔的畫麵裡冇有出來。
他的手指垂在身側,微微蜷著,冇有動。
“原來如此,怪不得有這麼大的怨氣,單憑一個人,絕對不可能彙聚起這麼濃的怨,這裡不光是一個將軍的刑場。”
他頓了一下。
“是千百士兵的刑場。”
落霞站在另一邊,沉痛的說,
“忠魂被殺,那些人,那些所有參與的人,遲早遭報應!”
殷長晝道,“可笑,看記憶之前,都以為是沈昭的怨氣成型化的鬼,冇想到是這麼多人的怨氣,但偏偏唯獨冇有沈昭,因為隻有他是心甘情願赴死。”
蘇月站在殷長晝旁邊,臉上全是淚痕,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一喘氣還一個大鼻涕泡。
她轉過頭,看著殷長晝。
殷長晝看到了他的大鼻涕泡,就知道準冇好事,偷偷離遠了一點。
可蘇月又走近了他兩步,
“師兄……你有冇有手帕?”
殷長晝一臉嫌棄的看著她。
真不拿他當男人。
他個大老爺們,隨身帶什麼手帕。
他不說話,蘇月就不管不顧的扯起他的袖子往自己的鼻子那裡湊去。
殷長晝,“!!!”
為什麼要用他的!
殷長晝眼疾手快的拔出劍。
蘇越也眼疾手快的退了一步,鼻子都顧不得擦了,防備道,“師兄,你乾嘛?”
可見上一次殷長晝給她打的那一下,留下陰影了。
殷長晝的手腕轉了一下,劍尖割斷了蘇月身側的一截衣角。
布料斷開的聲音也很輕,像撕開一張紙。
他用劍尖挑起那塊布料,甩到蘇月臉上,乾巴巴的說,
“快擦掉吧,怪讓人噁心的。”
蘇月,“……”
其實你可以隻保留前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