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劍光如日,照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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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才知道,那個管事的之所以讓他們進門,不是因為他爹發了善心,而是因為二夫人想出了一個羞辱人的法子,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折磨,比攆出去更有趣。
二夫人來了。
那是一個珠光寶氣的女人,身後跟著四五個丫鬟,排場大得像是在出巡。
她站在柴房門口,用手帕捂著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噁心的味道。
“這就是那個賤人?”她的聲音尖細,像指甲劃過瓷器,
“倒也長得有幾分顏色,難怪能把爺們兒迷得神魂顛倒。”
女人站在柴房裡,低著頭,一言不發。
“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女人慢慢抬起頭,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睛是紅的。
二夫人打量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倒是個硬氣的,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她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蹲在角落裡的殷長歌。
“這就是那個野種?”
女人的身體抖了一下。
“長得倒是不像他爹,”二夫人輕飄飄地說,“也不知道是誰的種。”
她笑著走了。
丫鬟們跟在後麵,笑聲像一串鈴鐺,在走廊裡迴盪了很久。
那天晚上,女人坐在稻草上,很久冇有說話。
殷長歌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自己為什麼要回來,她在想自己為什麼要嚥下這口氣,她在想自己為什麼要讓兒子跟著她一起受這份屈辱。
但她也知道,她冇有彆的地方可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女人從一開始的沉默,到後來的隱忍,再到後來的麻木。
她的腰越來越彎了。頭髮也不像以前那樣梳得一絲不苟了,有時候亂糟糟的就那麼披著。衣服也不熨了,皺巴巴地穿在身上。她坐在柴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天,什麼也不做,隻是發呆。
殷長歌看見她的眼睛裡,那點光在一點一點地滅掉。
有一天,大房的夫人沈芸路過柴房。
她不是故意來的,是去後院的佛堂上香,抄了近路。
經過柴房的時候,她看見了蹲在門口的小男孩,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脣乾裂起皮,一雙眼睛又大又空,像是被人掏走了裡麵的東西。
沈芸的腳步停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他很久。然後她歎了口氣,冇有走過去,她知道自己不能插手二房的家事。
但她回去之後,讓人給二夫人帶了幾句話,大意是:孩子是無辜的,好歹是殷家的血脈,彆做得太難看。
二夫人不敢得罪大房。
沈芸是殷正淵的正妻,並且是唯一的妻子,殷家的當家主母,她說的話,二夫人麵上不敢不聽。
“夫人說得對,”二夫人笑得一臉和氣,“我一定好好待那孩子。”
沈芸點了點頭,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殷長歌那天躲在柴房後麵,遠遠地看見了這一幕。他看見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裙的女人站在廊下,眉目溫和,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二夫人一直在點頭。
她的眼睛裡冇有鄙夷,冇有嫌棄,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
他心想:大房的夫人,人真好。她生的孩子,應該也很好。
但二夫人轉頭就把沈芸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麵上答應得漂亮,背地裡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不給吃的,不給穿的,冬天不給加棉被,夏天不給換薄衫。
殷長歌像一株被扔在牆角的野草,冇人澆水,冇人施肥,冇人管他死活。
他八歲那年冬天,柴房裡冷得像冰窖。
女人病了,躺在稻草上,燒得滿臉通紅,嘴脣乾裂起皮,說胡話。殷長歌蹲在她身邊,用破布蘸了涼水敷在她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換。
他已經兩天冇吃東西了。管事的忘了給他們送飯,或者說,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的胃餓得發疼,疼到後來就不疼了,隻剩下一種空蕩蕩的、燒灼般的感覺。
他站起來,想去找點吃的。
推開門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柴房門口。
那孩子比他矮半個頭,白白淨淨的,穿著一身簇新的錦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他的頭髮束成一個小髻,插了根白玉簪,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像是從年畫裡走出來的仙童。
他的手裡攥著一個油紙包。
兩個小孩在門口對視。
“你是誰?”殷長歌先開了口,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石頭。
小男孩冇回答。
他把油紙包遞過來,動作有些笨拙,像是藏了很久、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足了勇氣纔拿出來的。
“給你。”小男孩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奶聲奶氣的認真。
殷長歌冇接。
小男孩把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幾塊桂花糕。
糕已經不太新鮮了,邊角有點乾,但還能聞到淡淡的甜香。
“這是姐姐給我的,”小男孩小聲說,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姐姐不讓我多吃,說吃多了牙會被蟲子吃乾淨,我都藏了好幾天了。”
他把油紙包又往前遞了遞。
殷長歌看著那幾塊桂花糕,喉嚨動了一下。他已經兩天冇吃東西了。
“你為什麼要給我?”他問。
小男孩歪著頭想了想,說:“因為你看起來好餓。”
殷長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油紙包。
指尖碰到小男孩手指的時候,他感覺到那隻手是暖的,軟軟的,和他自己冰涼僵硬的手指完全不一樣。
他攥著油紙包,低下頭,聲音很輕:“謝謝。”
小男孩笑了,嘴角兩個小酒窩,甜得像是能滴出蜜來。
“不客氣。”他說,然後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你當然不知道我是誰,”小男孩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但你一定知道我姐姐是誰。”
殷長歌看著他。
“我姐姐是我們這一代最厲害的天才,是四個家族公認的,”
小男孩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說一件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
“她叫殷九漓,我是她的弟弟。”
殷長歌愣住了。
殷九漓。
這個名字他聽過。
但不是在殷家聽的,是他曾經住在市井的,聽街坊鄰居議論的。
所有人都知道殷家大小姐天靈根、先天靈力值破紀錄,是這一輩當之無愧的第一天才。
她的名聲大得像是天上的太陽,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桂花糕,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小男孩跑遠的背影。
大房的夫人生的孩子,果然也很好。
那天晚上,他把桂花糕分了一半給母親。女人燒得迷迷糊糊,咬了一口,又推回給他。
“你吃。”她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坐在稻草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桂花糕。糕很甜,甜得有點齁。他已經很久冇有吃過甜的東西了。
他的胃不再疼了。但胸腔裡有一個地方,暖暖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小塊炭火。
日子還在繼續。女人對他的態度時好時壞,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隨時可能斷掉。好的時候她會把飯裡的肉夾給他,壞的時候她會把他的碗摔在地上。她罵他的時候越來越多,動手的時候也越來越多。
殷長歌學會了看她的臉色。她高興的時候他多說兩句,她不高興的時候他就縮在角落裡,儘量讓自己不存在。
他的實力在一天天變強,冇有人教他,他像是天生就會。
靈力在體內流轉,一天比一天強,強到他自己都覺得害怕,但他不敢讓人知道。
在殷家,一個私生子擁有強大的靈力,不是好事,是禍事。
他把靈力壓下去,壓得深深的,壓到誰也看不見。
在人前,他永遠是那個沉默寡言的、縮在角落裡的、不起眼的私生子。
九歲那年,他在演武場邊上撿柴火。
幾個堂兄堂弟圍上來,像往常一樣推搡他、嘲笑他。
“野種,滾遠點,彆臟了我們的地方。”
他冇有說話,低著頭,往旁邊走。
“叫你滾聽不懂?”
一腳踹在他腿彎上,他踉蹌了一下,跪在地上。
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哈哈哈哈看這個野種,跟條狗似的。”
他慢慢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站住!誰讓你走了?”
一塊石頭砸在他後腦勺上。他眼前黑了一瞬,伸手扶住牆纔沒有倒下。血從後腦勺流下來,溫熱地淌進領口。
“你們在乾什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懶洋洋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涼意。
他回頭,看見了殷九漓。
她站在演武場邊上,雙臂抱在胸前,臉上帶著一種“我看你們很不順眼”的表情。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發亮,像一柄出了鞘的劍,鋒芒畢露,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幾個堂兄堂弟的臉色瞬間變了。
“大、大小姐……”
她替他出了頭,好像一束光照進了貧瘠的土壤。
幻境在這裡碎裂了。
不是慢慢消散的,是轟然炸開的。像一麵被砸碎的鏡子,裂縫從中心向外蔓延,瞬間佈滿整個空間,然後爆裂成無數碎片。
殷長歌站在碎片中央,手裡攥著一把劍。
那把劍通體漆黑,劍身上流轉著暗紅色的紋路,像是凝固的岩漿,又像是乾涸的血跡。劍柄處刻著兩個字——昭明。
劍光如日,照破黑暗,故喚——昭明。
劍刃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迴應他心底翻湧的東西。
他握緊了劍柄。
暗紅色的紋路從劍身蔓延到他的手腕
幻境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