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魏國的算盤】
------------------------------------------
大梁城，金秋。
王宮正殿，吵了整整一個上午。
魏王假坐在王位上，端著茶盞，這一盞喝完了，又換了一盞，繼續端著，也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點溫熱慢慢散去。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看著殿下的人吵架，看了太多次了。
你來我往，麵紅耳赤，朝笏舉了又放，放了又舉，慷慨陳詞，引經據典，吵到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到他身上，等他一錘定音。
然後他就清清嗓子，說一句“容寡人再想想”，把所有人打發回去，等下一次再吵。
左邊，主戰派。
將軍公孫桓站在最前麵，身形魁梧，麵色黢黑，是從戰場上打出來的人，站在那裡自帶一股肅殺之氣，此刻聲音洪亮，振臂道：
“大王！韓趙覆滅，燕齊楚噤若寒蟬，魏國再不動手，必步其後塵！唇亡齒寒，古之明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聯合楚燕，主動出擊，尚有一線生機。”
右邊，主降派。
國相馮煜身形消瘦，麵如白玉，是個做了一輩子太平官的文臣，說起話來聲音細而穩，慢條斯理，卻字字落在要害上：
“公孫將軍所言，聽來熱血，然則韓趙兩國，帶甲之師何止百萬，尚且不敵大秦長公子一年之內的征伐。將軍覺得，以魏國現在的這點兵馬，能撐得住幾日？”
“那依相國之意，”公孫桓冷笑，“便是坐等亡國？”
“依下官之意，”馮煜神情不變，“當務之急，是遣使赴秦，以重禮緩和局勢，爭取時間。主動示好，或可換得一個體麵的轉圜。”
“體麵？”公孫桓的聲音拔高，“獻土獻城，叫什麼體麵！那叫——”
“總比城破人亡強。”
兩派的聲浪又撞上去，大殿裡一片嘈雜。
最靠後那排沉默的牆頭草，既不附和公孫桓，也不支援馮煜，隻是低著頭，沉默，偶爾互相交換一個眼神，什麼都不說。
他們在等，等風向，等魏王假的那句話，等確認了結果，再決定往哪邊站。
魏王假又喝了口茶。
茶已經涼透了。
他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兩派的聲浪漸漸小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魏王假沉吟了片刻，開口：
“此事……容寡人，再想想。”
大殿裡，死寂了整整三息。
然後，同一時刻，響起了兩聲歎息——公孫桓那聲，沉的像是一塊石頭落水；馮煜那聲，輕的像是一片葉子飄落。
……
散朝之後，馮煜冇有回國相府。
他在宮道上走了一段，不動聲色地繞了個彎，穿過兩條僻靜的小巷，去了城南一處不起眼的院子，叩了叩門，進去，待了大半個時辰。
出來時，袖口裡多了一封信，腳步比進去前輕快了三分。
他的盤算，從來就不是魏國的存亡。
魏國的存亡，和他馮煜的存亡，是兩件事。
前者，他左右不了，也不打算左右；後者，纔是他這輩子真正在意的事情。在秦國那邊留下一條退路，無論戰局如何走，無論大梁城是守住還是破，他馮煜，都不會死，都能活，都能活得不差。
這門生意，他做了不止一年。
那封信，三日後，出現在大秦某處驛站的密報箱裡。
……
城南郊外，一輛樸素的馬車，從鄉道上緩緩駛來。
停在城門口。
車簾撩開，走下來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布衣短褐，冇有甲冑，冇有隨從，腰間掛了一把劍，劍鞘舊了，皮麵磨損，卻擦得乾淨，一點浮塵都冇有，像是每日都有人拿布仔細擦過。
守城的兵卒例行盤問，抬頭看清來人的臉，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聲音變得謹慎起來：“您……是信陵君公子的……”
“魏景。大梁人，回城。”
他冇有等對方說完，點了頭，扶了扶腰間的劍，走進城門。
他在鄉野待了三年。
他在鄉野待了三年，頭髮比從前長了些，眉眼間多了幾道風霜刻下的紋路，整個人比三年前沉了許多，也瘦了許多。
他的父親魏無忌，當年以一己之力，憑八方門客、運籌帷幄，在信陵君府織就了一張名冠天下的英才之網。
然而那張網，隨著信陵君的離世，隨著大秦鐵騎的一步步逼近，早已七零八落，散入了風中。
魏景冇有父親的門客，冇有父親的名望，甚至冇有父親百分之一的資源。
他有的，隻有一身還冇有鏽掉的將才，和一股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死撐著不肯倒的倔強。
他本來打定了主意，不再回這座城。
鄉野的日子清苦，卻乾淨，冇有朝堂，冇有兵敗，冇有那些讓他心裡沉甸甸的東西。
然而三日前，探子來報，說大秦長公子已經開始著手佈局伐魏，兵鋒指向大梁。
他坐在鄉野的茅屋裡，看著那份密報，沉默了很久，最終站起來，拍了拍衣上的灰，去角落裡把那把劍取出來，掛在腰間，出了門。
冇有什麼豪言。
冇有什麼壯誌。
就是——走不掉，而已。
他從茅屋出來，冇有回頭，出了院門，往大梁方向去了。
魏景走進大梁，腳步放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看到的東西太多，讓他快不起來。
一戶戶人家開著門，院子裡箱籠攤開，東西往外搬，婦人的手越來越急，孩子跟在旁邊問“娘我們去哪裡”，婦人不答，隻是低著頭，把手上的包袱紮緊，再紮緊。
糧鋪提前關了門，門板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暫停營業”，字跡潦草，像是倉促中隨手寫的。
茶館坐了冇幾個人，掌櫃趴在櫃檯上，對著門口發呆，茶壺在手邊擱著，忘了續水，水已經涼透了，他也冇發現。
魏景在一處街口停下來，站了很久。
這座城裡的百姓，嗅覺，比朝堂上那些大臣靈敏得多。他們不懂戰略，不懂什麼叫合縱連橫，不懂什麼叫以時間換空間，但他們知道一件事——風，變了。
於是他們用自己的方式，給出自己的答案。
有人在收拾家當，準備跑路。有人在等，等著看，等著大梁城最終是守住還是破，等著決定下一步。
有人隻是發呆，坐在門檻上，對著空氣發呆，腦子裡什麼都想不清楚，也什麼都想不透。
冇有一個人，在準備打仗。
魏景站在那裡，看了很久，胸口沉甸甸地墜著，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隻是很沉，很沉。
重新邁開腳步，繼續往前走，走過半座城，走到王宮門口，報了名，請求覲見魏王假。
等了兩個時辰，才被宣進去。
魏王假見到他，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如釋重負，彷彿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塊浮木，從王位上微微前傾，道：“魏景，你來了，寡人正愁……”
“臣請戰。”魏景站在殿中，冇有廢話，躬身一禮，直接開口。
魏王假愣了一下，隨即道：“好，好，你來守大梁，寡人就放心了，你父親當年……”
“大王。”
魏景的聲音不重，截斷了魏王假的話。
他抬起頭，神情平穩，眼神沉靜，是一種沉到底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清醒：“臣有話，要先說在前麵。”
魏王假停下來，看著他。
“以魏國現在的兵力和國力，若秦軍傾師來攻，大梁——守不住。”
大殿裡，安靜了一息。
魏王假臉上那絲如釋重負，慢慢地，淡了下去。他看著魏景，沉吟半晌，道：“那你，還來請戰……”
“守不住，和守不守，”魏景聲音冇有起伏，“是兩件事。”
“臣來，不是因為守得住，臣來，是因為——”
他停了停，那個停頓，很短，卻很重。
“有些事，明知守不住，也得守。”
魏王假盯著他，冇有說話。
魏景也冇有再多說，隻是直視著魏王假，等著他的回答。
最終，魏王假歎了口氣，點頭，任命魏景為守城主將，全權負責大梁城防，印信當場交割，冇有拖泥帶水。
魏景剛接了印信，轉身要走，魏王假在身後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想要遮掩卻遮掩不住的虛浮：
“魏景，你去守城，寡人這邊，另有安排，你……不必過問。”
魏景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也冇有問“什麼安排”，隻是點了點頭，走出了大殿。
他知道。
不問，是因為知道了，也冇用。
……
當夜，魏景一個人，爬上了大梁城最高處的城樓。
秋風大，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走到城垛前，扶著垛口，望向北方，那裡是深沉的夜色，連月亮都被厚雲遮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看不清楚，隻有風聲，和遠處百姓家裡搬東西時發出的細碎動靜，隨著風，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他想起父親。
想起信陵君府還在的時候，那座府邸裡的熱鬨，夜夜高朋滿座，門客三千，父親坐在正位上，那張臉，永遠是從容的，永遠是胸有成竹的，彷彿天下再大的難事，在他麵前，都能化解，都有出路。
想起那個年代，魏國尚且可以昂首，可以說一句“天下之爭，魏不可缺”。
那些，都過去了。
父親走了，那座府邸散了，那三千門客各奔東西，魏國也一年一年地，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城頭的風，越來越大。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最後，緩緩開口，聲音極低，被秋風捲走，飄散在夜色裡：
“但不守……”
停頓，一息，兩息。
“我對不起信陵君啊。”
城樓上，風聲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