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李斯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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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藍田大營，中軍大帳。
營帳內的氣氛有些微妙。
上首坐著的並非主將蒙恬，而是五歲的扶蘇。蒙恬恭敬地站在一側，而坐在客座上的，則是一位身著黑色官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士。
大秦廷尉，李斯。
李斯此行，一來是為了查驗蒙恬呈報的神臂弩，二來……也是為了躲避鹹陽城內那愈演愈烈的政治風暴。
“妙！妙啊！”
李斯手裡捧著那把神臂弩，愛不釋手，連連讚歎，“有了此物，我大秦銳士如虎添翼！公子之才，當真是天縱妖孽，魯班在世也不過如此！”
扶蘇正端著一碗驚鯢剛剛煮好的茶，輕輕吹著熱氣。
他瞥了一眼李斯，淡淡道：
“廷尉大人，這弩再好，也隻是一件殺人利器。”
“孤看大人印堂發黑，眉宇間憂心忡忡，恐怕不是為了看這把弩才跑這麼遠的吧？”
李斯動作一僵，苦笑著放下了弩機。
“公子慧眼如炬。”
李斯歎了口氣，也顧不上扶蘇是個五歲孩子，或者說，他早已不把扶蘇當孩子看待。
“公子可知，宗室那幫老傢夥最近在鬨什麼？”
“《逐客令》。”扶蘇抿了一口茶，吐出三個字。
李斯渾身一震：“公子身在軍營，竟也知曉朝堂之事？”
扶蘇放茶碗，冷笑道：“鄭國修渠，名為修利，實為疲秦。這件事被宗室那幫蠢貨抓住了把柄，嚷嚷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逼著父皇驅逐所有外籍官員。”
“廷尉大人是楚國人，自然首當其衝。”
李斯臉色黯然。
這正是他的心病。他滿腹才華，為了大秦鞠躬儘瘁，如今卻要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趕走。
“老臣……正準備寫一篇《諫逐客書》，呈給大王，做最後的殊死一搏。”李斯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用寫了。”
扶蘇突然開口。
“啊？”李斯一愣，“公子的意思是……老臣冇救了？”
“不。”
扶蘇站起身，走到營帳掛著的大秦地圖前。
“孤的意思是，你的格局，小了。”
“廷尉大人想說的，無非是‘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你想告訴父皇，借用六國的人纔來強大秦國，對嗎？”
李斯瞪大了眼睛，心中驚濤駭浪。
這正是他腹稿中的核心金句！公子怎麼知道的？難道他會讀心術？
“這道理冇錯，但……還不夠。”
扶蘇轉過身，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超越時代兩千年的智慧光芒。
“廷尉大人，你覺得，我大秦滅了六國之後，這天下就太平了嗎？”
李斯下意識回答：“滅六國，置郡縣，天下自然一統。”
“錯！”
扶蘇稚嫩的聲音炸響在李斯耳邊。
“滅六國，隻是滅了他們的國號，毀了他們的宗廟。但隻要燕人還說燕語，楚人還用楚錢，齊人還讀孔孟……這天下，就永遠是分裂的！”
“一旦大秦勢弱，六國必將死灰複燃！”
李斯渾身一顫，彷彿抓住了什麼關鍵，但又模糊不清。他連忙起身，對著扶蘇深深一拜：“請公子賜教！”
扶蘇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圈。
“真正的統一，不在於土地，而在於……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孤將其稱為——大一統。”
“何為大一統？”李斯呼吸急促。
扶蘇從桌案上拿起一支毛筆，在竹簡上寫下了一個“秦”字。
“其一，書同文！”
“廢除六國文字，天下隻準用秦篆！讓後世子孫，無論身在何處，所見所寫，皆為同一種文字。如此，文化認同可成。”
李斯瞳孔劇烈收縮。這……這是要挖六國的根啊！
扶蘇又指了指帳外的馬車。
“其二，車同軌！”
“規定天下車軸長度一致，修築通達九州的直道。如此，大秦的政令朝發夕至，大秦的軍隊可一日千裡！”
李斯的手開始顫抖。這是何等宏大的氣魄！
“其三，統一度量衡與貨幣！”
“廢除六國刀幣、布幣，天下隻流通秦半兩！讓六國商賈百姓，離了我大秦的錢，就活不下去！”
“最後……”
扶蘇走到李斯麵前，目光灼灼：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行同倫。”
“我們要用大秦的律法，去重塑這天下的道德標準。告訴世人，何為對，何為錯。不是儒家說了算，不是神仙說了算，而是我大秦的律法說了算！”
“當天下人寫秦文、坐秦車、花秦錢、守秦法之時……”
扶蘇猛地一揮袖袍，霸氣側漏：
“這天下，才叫真正的——萬世一統！”
轟隆！
帳外並無雷聲，但在李斯的腦海中，卻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麵前這個五歲的孩童。
那一瞬間，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尊屹立在時間長河之上的聖人！不，是超越了三皇五帝的千古一帝！
相比於公子口中的大一統，他那篇還在肚子裡的《諫逐客書》，簡直就是小兒科！
僅僅是為了保住官位而寫文章？太低階了！
公子這是在教他如何為大秦鑄造萬世基業啊！
“噗通！”
李斯雙膝跪地，這一次，是五體投地的大禮。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地毯上，聲音哽咽而顫抖：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公子之才，通天徹地！李斯……李斯願誓死追隨公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若能助公子實現這大一統之宏願，李斯便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站在一旁的蒙恬，雖然是個武將，此刻也是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滅幾個國家助助興。
扶蘇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斯，微微一笑，伸手將他扶起。
“廷尉大人快起。”
“《逐客令》之事，你隻需將孤今日所言，整理成冊，呈給父皇。”
“孤保你不僅不用走，還會官升一級，位極人臣。”
李斯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老臣明白！老臣今晚就寫！寫不出來就把手剁了！”
此時的李斯，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頹廢？他現在就是一個打了雞血的鬥士，恨不得立刻衝回鹹陽，把那篇足以載入史冊的雄文甩在宗室那幫老頑固的臉上。
扶蘇看著李斯激動的背影，心中暗道：
“搞定。”
“文有李斯，武有蒙恬，內有驚鯢。”
“這大秦的班底，算是初具規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