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穿進權謀文的第七天】
------------------------------------------
就在二人對視的微妙時刻,一陣沉穩卻略顯遲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人是一位老者,鬚髮如雪,一絲不苟地收束在烏紗官帽之內。他身著一品大員專屬的緋色朝服,袍服上繡著精緻的仙鶴祥雲,針腳細密,在晨光下泛著莊重的光澤,看上去十分威嚴。
安易看到這人,眼神微動,換上了十足的恭敬。
他立刻躬下身去,雙手深深一揖,口中清晰喚道:“老師。” 隨即快步上前,動作自然而體貼地攙扶住老者的手臂,姿態親厚。
戈漣亦收斂了神色,略一拱手,不卑不亢地吐出兩個字:“首輔。”
他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再次落回到安易身上。看著安易此刻溫良恭儉、尊師重道的模樣,怎麼就那麼叫人牙癢呢!
這副君子如玉的皮囊下,藏的分明是顆七竅玲瓏的黑心肝!這偽君子,怎就如此令人......氣悶!
段明德顯然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尚未散儘的微妙氣氛,兩道如刷的白眉不易察覺地蹙攏,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聲音帶著審視:“小侯爺與君衡這是在說些什麼?”
戈漣眨眨眼,君衡?
哦,他差點忘了,這是安易的字。
易者,通達機變;衡者,執中守正。取義《中庸》,執其兩端而用其中,變通之中不失根本,乃君子之道。
君衡君衡,這字裡行間的君子之風,和安易這個黑心肝兒的可一點兒都不匹配。
安易聞言,唇邊漾開一抹溫潤得體的淺笑,彷彿剛纔的對峙從未發生,語調平和地解釋:“小侯爺不過是與學生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
戈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麵上維持著那份矜持與淡定,微微頷首,嘴角扯出一個略顯敷衍的弧度:“正是如此,首輔大人可是有什麼指教?”
內閣首輔段明德,安易的授業恩師,自然與其同氣連枝,也是處處和戈漣作對。
戈漣是皇親國戚,與他們這種盼望聖天子無為而治的臣子可不一樣。
段明德麵色沉肅,正欲開口訓誡幾句,太和殿的大門就敞開了,三人,連同陸續抵達的文武百官,立刻斂容肅立,將未儘的言辭咽回腹中,紛紛走進正殿。
百官依照品秩高低迅速各歸其位,隻餘下細微的衣料摩擦聲。段明德作為百官之首,當仁不讓地立於禦階之下最前方,隔了兩個身位便是安易的位置。
在他對麵往後稍挪,戈漣正挺拔的站在原地。
須臾,年邁的皇帝在侍從的簇擁下登臨禦座。他身形枯瘦,裹在寬大的明黃龍袍裡,更顯幾分龍鐘之態。
侍立一旁的大太監微微佝僂著背,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拖長了調子高喊:“上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轟然響起,百官齊齊跪伏於冰冷的金磚之上,額頭觸地。
“咳!平身!”老皇帝細微的咳嗽了一聲,又很快壓了下去,老皇帝蒼老渾濁的眼眸深處,一抹難以捕捉的陰鷙與不耐飛速掠過。
“謝萬歲!” 百官起身,垂手肅立。大太監再次揚聲:“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要奏!”一個洪亮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隻見兵部佇列中,一名身著青鴣補子官服的官員大步出列,雙手高擎象牙笏板,深深彎下腰去,直至跪伏於地。他聲音鏗鏘,字字如錘:“臣參度支司郎中王顯!貪墨江南漕運銀兩,並剋扣去年北境將士禦寒軍需!證據確鑿,懇請陛下聖裁!”
瞬間引起一片嘩然。
不少官員都忍不住偷偷觀察段明德和安易的表情。
度支司郎中,彆看這個官職才正五品,但其油水之豐厚非常職所能及,向來是各個黨派相爭的肥差。
如今在這個位置上的正好是首輔一脈,兵部出來參他一本,這是要狠狠的砍段明德一刀啊!
想來是戈小侯爺為了報複安大人將彭博實弄下去吧!
風暴中心的安易,卻如同置身事外。他依舊平靜地站在原地,俊朗的臉上波瀾不驚,彷彿那被彈劾的並非他陣營中人。
段明德臉色卻拉了下來。
老皇帝先是一喜,隨即將神色壓了下去,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開始憤怒的質問:“蛀蟲!國之蛀蟲!王顯何在?!給朕滾出來!”
他麵上閃過的喜色未能躲過安易的眼睛,他垂眸,在心中狠狠的歎了口氣。
黨爭,如此斷送家國之事,在老皇帝那裡居然是好事,隻有臣子不停的爭來爭去,他才能安心的坐穩自己的皇位,尤其是在他如今身子骨不好了的時候。
彆看如今好似歌舞昇平,天下安定,可不過幾年的時間,這一切都將不複存在!
燃燒的戰火打破了這一切,平靜的生活瞬間被烈火、濃煙、淒厲的慘叫和刀劍碰撞的寒光撕得粉碎。
金鑾殿上,龍椅上坐著的早已不是九五至尊,而是一頭披著人皮的野獸。
階下,一群身披蟒袍的“人形蛆蟲”蠕動著表演,整個朝堂,活脫脫一個巨大的、金碧輝煌的化糞池。龍涎香混著銅臭、血腥和諂媚的腐氣,熏得人睜不開眼。
宮牆之外,人間淪為地獄,千裡荒蕪,餓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慘劇每日上演。
稅吏如蝗,刮地三尺,連墳裡的裹屍布、灶台的半捧灰都要榨出油星,去填那龍椅上饕餮無度的胃口,去肥那群蟒袍蛆蟲的肚腸。百姓的哭嚎上達不了“天聽”,隻會在宮牆根下被刀削成碎片,混著塵土掃進陰溝。
這王朝,從根到梢,都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屍臭。
龍椅是朽木,百官是蛆蟻,所謂的“太平盛世”,不過是一具被蛀空了內臟、塗滿了金粉、還在鑼鼓喧天中手舞足蹈的腐爛巨屍,每一個毛孔都在流膿,每一次呼吸都在噴吐毒瘴。他們吸吮著億萬生靈的血肉,在狂歡的筵席上,高唱著“萬壽無疆”的輓歌!
活不下去的百姓昂揚著不甘死去的頭顱,燃起了熊熊的戰火,野心家們乘機在這王朝的版圖上點上數之不儘的烽煙。
於是,這具腐爛的巨屍便轟然倒塌,隻餘下痛苦的喘息與低低的哀鳴。
而戈漣,就是野心家中勝利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