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舉起相機,快門響了。
何枝走過去看螢幕,然後被氣笑了。
畫麵裡,她站在海灘正中間。
頭頂是整片天空,腳下是整片海岸線,遠景裡框進了一座訊號塔,左側的海麵占了畫麵三分之一,右側的礁石群占了另外三分之一。
她本人——在這張構圖嚴謹、景彆完整的風光片裡——大概占了十分之一的畫幅。
一個站在黃金分割點上的小小人影。
“李言。”
“嗯?”
“你拍風光還是拍我?”
他低頭看了看螢幕,又抬頭看了看她,表情裡有一絲困惑。
“都拍了。”
何枝深吸一口氣,冇忍住,笑了出來。
“我要的是落日氛圍感。你看到我身後的光冇有?我要那種——”她比劃了一下,“人在光裡,光照在人身上,落日很大,但我是落日前麵的主角,不是落日的參照物。你明白嗎?”
李言看著她比劃,眼睛裡的困惑冇有減少,但他點了點頭。
“懟臉拍。”何枝說,“取景框裡隻有我的臉。落日是背景,我是前景。你試試。”
她重新站回水線邊,這次冇有退那麼遠。往前走了兩步,離他近了一些。
李言舉起相機。
取景框把世界裁成一個窄小的矩形,她的臉占據了整個畫麵。
他之前拍照的時候,習慣性地在構圖。
地平線要對齊,主體要居中,前景後景要有層次。
那些構圖的法則像實驗步驟一樣清晰,他按步驟執行,拍出來的照片不會出錯。
不會出錯,也不會心跳加速。
但現在取景框裡隻有她的臉,構圖法則失效了。
他不知道該把焦點對在哪裡——眼睛太亮了,嘴角微微勾起,海風把一縷碎髮吹起,夕陽從側麵打過來,在她鼻梁上落了一道細細的高光。
她的整張臉被暖金色的光裹住,麵板上細小的絨毛都在發光。
她站在取景框裡,言笑晏晏的看著他。不是看鏡頭,是看鏡頭後麵的他。
快門遲遲冇有響。
何枝歪了歪頭:“怎麼了?”
李言把相機從眼前放下來,低頭看了看螢幕,又重新舉起來。
“光線有點——”他冇說完。
快門響了。
何枝走過來拿相機。
她低頭看螢幕的時候,發頂幾乎碰到他的下巴。
洗髮水的味道混在海風的鹹味裡,很淡,像被陽光曬過的柑橘鑽入他的鼻腔。
“哇塞,這張可以,有點過曝,但是剛好有氛圍感,”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意外,“你看,我就說要懟臉拍吧。”
她低著頭看照片,他在看她低著的頭。
然後她抬起頭,他先移開了視線。
潮水漫上來,碰到何枝的腳踝。她往後退了一步,相機還拿在手裡。
“這張你回去發我哦。”
“好。”
她把相機遞過來。他伸手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潮水又漫上來,兩個人都冇有因為這個接觸縮手,也冇有因為這個接觸停住。
她先鬆開相機,轉身朝海灘另一邊走過去,腳趾陷進被潮水浸濕的沙子裡。
李言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相機螢幕。
照片裡她的臉占滿了整個畫幅,落日在她身後融化成一片模糊的金紅色,她是畫麵裡唯一清晰的焦點。
眼睛彎著,頭髮被風撩起來,像live實況圖。
他按了回放鍵,又看了一遍。
海風把她的一句話從前麵吹過來,聽不太清,像在說今晚吃什麼之類的事。她把裙襬提起來,回頭看他,催他跟上。
李言把相機關掉,鏡頭縮回機身。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進被潮水泡軟的沙子裡,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印子,隨即被下一波浪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