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士的手從簫行屁股後麵掏出來時，手指間夾著幾塊碎玉。
他低頭一看，臉色瞬間煞白，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手指抖得像篩糠。
那玉牌他認得，溫潤的羊脂玉，正麵雕著一隻展翅的鳳凰，背麵刻著“鳳陽”二字，筆鋒淩厲，是宮中禦用的篆刻手法。
“百戶大人，這……”
力士的聲音都在發顫，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他雙手捧著碎玉，踉踉蹌蹌走到韓當麵前，腰彎得幾乎貼著地麵。
韓當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正忙著欣賞自己的威風，眼角餘光掃過院子裡那些縮著脖子的皂役和力士，心裡痛快極了。
簫行這個刺頭，竟然敢無緣無故曠工，到了他韓當的地盤，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他伸手去接那幾塊碎玉，手指剛碰到，突然改了主意。
“啪！”
一巴掌扇過去，力士手裡的碎玉飛出去，摔在青石闆上，又碎成幾塊，碎片迸濺，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力士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大人！這是鳳……”
“住口！”
韓當厲聲打斷他，眼神陰冷得像毒蛇。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力士，又看了看趴在長凳上的簫行，嘴角扯起一抹得意的笑。
“什麼鳳什麼凰？在本官的地盤上，本官說了算！”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給本官繼續打！打到他認錯為止！”
那力士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碎玉，腦子裡一片空白。
鳳陽公主的玉牌。
被他打碎了。
不對，是被韓當打碎的。
但他是動手的人，他是那個舉棍子的人。公主若是追究起來，他跑得了嗎？
力士的額頭抵在地上，後背的冷汗濕透了衣裳。
韓當站在堂房門口，雙手背在身後，下巴擡得老高，等著看簫行求饒的樣子。
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盯著趴在長凳上的簫行，等著他服軟。
簫行沒動，卻是一臉譏笑的看著韓當。
韓當見簫行這副反應，不由眉頭大皺，怒道：“簫行，你還不認錯？”
簫行沒說話。
“好你個狗東西，你找死，給我打，往死裡打……”
韓當臉色一沉，怒喝道。
力士們唏噓不已，正要動手，可就在這時……
“聖旨到……！”
一聲尖細的喊聲從院門外傳來，在安靜的院子裡炸開，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麵，激起層層漣漪。
眾人齊刷刷回頭。
幾個太監大步流星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太監，麵白無須，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袍服，手持明黃色聖旨，步履沉穩，目不斜視。
他身後跟著四個小太監，都穿著青色的袍服，低著頭，腳步急促。
老太監走進院子，目光一掃，落在趴在長凳上的簫行身上。
他眉頭微微一挑，嘴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後收回目光，展開聖旨，聲音尖細，在大院裡回蕩。
“簫試百戶接旨！”
簫行趴在長凳上，腦子發懵。
聖旨？怎麼突然來了聖旨？
他從長凳上爬起來，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單膝跪地，拱手低頭。
院子裡的皂役和力士們呼啦啦跪倒一片，衣料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響成一片。
韓當站在堂房門口，愣了一瞬，也連忙跪下，膝蓋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老太監展開聖旨，清了清嗓子，聲音尖細刺耳。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試百戶簫行，才德兼備，文武雙全，堪為良配。特賜婚鳳陽公主，擇日完婚。欽此！”
聲音落下，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設定
繁體簡體
簫行跪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瞪大眼睛，盯著麵前那捲明黃色的聖旨，硃紅色的禦印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上麵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他覺得像做夢。
賜婚？
鳳陽公主？
他？
簫行張了張嘴，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簫行僵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
韓當跪在後麵，腦袋“嗡”的一聲炸開。
賜婚簫行和鳳陽公主？
簫行要當駙馬了？
他剛才讓人打了駙馬三十大闆？雖然隻打了一下，但那一下也是打啊。他還要讓人往死裡打。
韓當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變得慘白如紙。
他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闆上，硌得生疼，卻忘了挪動。
額頭上冷汗刷地冒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老太監收起聖旨，雙手捧著，笑眯眯地走到簫行麵前，彎下腰，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和氣。
“簫駙馬，接旨吧。”
簫行回過神來，連忙叩首，聲音都有些發飄，“臣……領旨謝恩。”
說著 ，他雙手接過聖旨。
老太監直起腰，上下打量著簫行，嘴角的笑怎麼都收不住。
“恭喜簫駙馬，賀喜簫駙馬。陛下說了，您是個有福氣的。”
簫行臉皮劇烈抽搐，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塞進老太監手裡，聲音壓得極低。
“公公，這……這是怎麼回事？”
老太監掂了掂銀子，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他湊近簫行，壓低聲音，嘴裡的熱氣噴在簫行耳邊。
“簫駙馬還不知道吧？今日早朝上，那蠻族三王子拓跋烈向陛下求娶鳳陽公主。
公主殿下當庭拒絕，說她已經有心上人了，而且……而且已經與那人有肌膚之親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
“公主殿下說的那個人，就是簫駙馬您啊。”
簫行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肌膚之親？
他跟鳳陽公主哪來的肌膚之親？
他最多就是給她講過幾個故事，送過幾本話本，在滴仙樓吃過一頓飯。
這就叫肌膚之親？那滿京城跟公主說過話的人豈不是都跟她有肌膚之親了？
簫行腦子裡亂成一團，後背的冷汗刷地冒出來。
他能想象到，當時在朝堂上，鳳陽公主說出這話的時候，永豐帝那難看的臉色。
他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這是無意識中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啊。
永豐帝當時的心情，他能想象。
自己養了十八年的白菜，突然被一頭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豬給拱了，換誰都得炸。
永豐帝當時肯定恨不得把他拖出去砍了，五馬分屍都不解恨。
但最後，永豐帝還是忍了。
為了鳳陽公主的幸福，為了大周的顏麵，他捏著鼻子認了，還下旨賜婚。
簫行嚥了口唾沫，喉嚨滾動，發出“咕咚”一聲。
他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鳳陽公主，你可真是……真是我的親祖宗。
老太監見他發獃，又笑了笑，拱了拱手。
“簫駙馬，老奴告退了。陛下還等著復旨呢。”
簫行回過神來，連忙回禮。
“公公慢走。”
老太監轉身，帶著幾個小太監，大步流星地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門外。
院子裡安靜下來。
簫行站在原地，手裡捧著聖旨，腦子裡還是一片漿糊。
他低頭看了看聖旨，又擡頭看了看天，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人發暈。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