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行抱著畫軸,大步流星走出長公主府。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嘴角咧到耳根,懷裡那捲畫軸抱得緊緊的,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剛走出巷子口,還沒來得及拐彎……
“簫試百戶留步。”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簫行腳步一頓,轉過身去。
一個穿著淡粉色衣裙的侍女小跑著追上來,胸口微微起伏,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她在簫行麵前站定,福了福身,喘了口氣。
“簫試百戶,我家殿下有請。”
簫行眼角微微一跳。
他就知道。
從長公主府出來,鳳陽公主肯定要找他。
這位小祖宗,性子跟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方纔在百花會後,他又折返回了長公主府,又跟長公主在涼亭裡說了半天話,這位小祖宗八成已經氣得腮幫子鼓成河豚了。
簫行咧嘴一笑,臉上的褶子都笑出來了。
“有勞姑娘帶路。”
侍女轉身就走,簫行抱著畫軸跟在後麵,腳步輕快。
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鳳陽公主的府邸就在巷子盡頭。
朱紅大門,銅釘鋥亮,門口站著兩個侍衛,見侍女領著簫行過來,側身讓開。
進了府邸,穿過前院,來到正廳。
侍女在門口停下腳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退了下去。
簫行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大步跨進門檻。
正廳裡,鳳陽公主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端得正正的。
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長裙,頭髮簡單地挽著,不施粉黛,臉上卻冷得像臘月的寒霜。
簫行上前幾步,單膝跪地,拱手行禮。
“卑職簫行,見過殿下。”
鳳陽公主沒說話。
她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擡一下。
茶盞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脆響,顯然是在給簫行下馬威。
簫行跪在地上,暗自咧嘴,這位小祖宗果真是生氣了!
鳳陽公主這才擡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來。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從簫行臉上刮過去,颳得他臉皮發燙。
“呦呦呦。”
她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揶揄。
“這不是長公主的走狗簫試百戶嘛,怎麼來見本宮了?”
簫行眼角狠狠一跳。
呃,不是你讓我來的嘛……但這話不能說出口。說了就是找死。怕是就再也哄不好這小祖宗了!
簫行擡起頭,臉上堆起笑,那笑容裡帶著十二分的真誠,那樣子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鳳陽公主看。
“殿下說哪裡的話。卑職對殿下忠心耿耿,卑職這輩子,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卑職對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鑒啊!”
鳳陽公主的臉色明顯好看了些,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又強忍著壓下去。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架子端得足足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神斜斜地瞥過來。
“哼。”
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這話你對皇姐也說過吧?”
簫行忙舉起右手,三根手指豎起來,一臉正氣,像是在賭咒發誓。
“殿下,天地可鑒啊!這話,卑職隻對殿下您一個人說過啊!卑職對殿下的忠心,那是蒼天可鑒,日月為證,絕無二心!”
鳳陽公主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別過頭去,嘴裡嘟囔著。
“鬼纔信你。”
聲音卻軟了幾分,那股子冷意也散了大半。
簫行偷偷鬆了口氣,後背的冷汗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眼珠子一轉,目光掃過正廳,落在門口的院子裡。
院子裡種著幾株牡丹,開得正艷,大紅大紫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簫行眼睛一亮,伸手往門口一指。
“殿下,您看那牡丹。”
鳳陽公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眉頭微微挑起。
“牡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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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行臉上堆起笑,聲音裡帶著幾分神秘。
“殿下,卑職對您的忠心,就如同這牡丹花一般。”
鳳陽公主愣了一下,隨即來了興趣。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簫行。
“哦?怎麼說?”
簫行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那幾株盛開的牡丹,又回頭看了看鳳陽公主那張清麗的臉。
陽光照在她身上,鵝黃色的長裙泛著淡淡的光,眉眼間那股子高傲和嬌憨混在一起,比那牡丹還要好看幾分。
他心裡默默唸叨:李白大神,我也是迫不得已,再抄您的詩句,還望您恕罪。
定了定神,簫行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四句詩落下,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鳳陽公主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盯著簫行,嘴唇微微張開,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泛白。
那詩句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越轉越亮。
雲想衣裳花想容。看見雲彩就想起她的衣裳,看見牡丹就想起她的容貌。
春風拂過欄杆,露珠潤澤,花色更濃。這樣的美人,若不是在群玉山頭見到,便是在瑤台月下相逢。
這不是在誇她好看。
這是在誇她好看得像仙女。
鳳陽公主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像院子裡那株最艷的牡丹。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用手帕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嘻嘻,這詩句不錯……”
她笑夠了,擡起頭,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翹得老高,那股子冷意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好啦,本宮原諒你了。”
簫行鬆了口氣,拱手彎腰,臉上堆著笑。
“多謝殿下寬宏大量。”
鳳陽公主擺擺手,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幾株牡丹,又回頭看了簫行一眼,嘴角帶著笑。
“簫行,你這詩,是專門寫給本宮的?”
簫行一臉正經,拍著胸脯。
“那是自然。卑職看到那牡丹,就想到了殿下。這詩,是卑職專門為殿下作的,天地間獨一份,旁人都沒有。”
鳳陽公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嘴上卻說:“算你會說話。”
簫行嘿嘿乾笑,一副狗腿子的樣子。
“是是是,殿下說得對。”
鳳陽公主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回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這回喝茶的姿態就不一樣了,悠閑得很,嘴角還掛著笑。
“簫行,你坐下,給本宮講講,那《石頭記》後麵怎麼樣了?”
簫行應了一聲,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接著上次的往下講。
講到寶玉捱了打,黛玉去看他,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寶玉還嘴硬說不疼。鳳陽公主聽得入了神,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抿嘴,一會兒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一講就是一個多時辰。
簫行講得口乾舌燥,嗓子都冒煙了,鳳陽公主還意猶未盡,眼巴巴地看著他。
“然後呢?然後呢?”
簫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早就涼了,但潤潤嗓子還是行的。他放下茶杯,攤了攤手。
“殿下,天色不早了,卑職該回去了。”
鳳陽公主臉上的笑容垮了下來,撅了噘嘴。
“好吧。”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你編好了,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本宮。”
簫行站起身,拱手行禮。
“一定。卑職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輕快,出了正廳,穿過前院,大步走出鳳陽公主府的大門。
走出巷子口,簫行這才停下來,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哎呀,可算是將這祖宗哄好了。”
他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天吶,養魚真累……”
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畫軸,又摸了摸懷裡的瓷瓶和古籍,簫行嘴角又咧開了。
累是累了點,但這魚養得值。
鳳陽公主這根大腿,長公主那根大腿,兩根都抱得死死的,哪根都不能丟。
折騰一天,此時天色也不早了,他便乾脆不去衙門了,便先回家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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