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行放下茶杯,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周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周文淵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簫小旗客氣了。”
簫行做了個請的姿勢。
“周大人請坐。”
周文淵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卻時不時往那文書上瞟。每一次瞟過去,眼角就抖一下。
簫行裝作沒看見,也坐下。
周文淵沉默了片刻,乾咳一聲,開口道:“簫小旗,久仰大名啊。”
簫行笑了笑。
“周大人客氣了。下官一個小小的永年坊小旗官,哪裡入得了周大人的眼?”
周文淵乾笑一聲。
“簫小旗這話說的。簫小旗年紀輕輕,便立下如此大功,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啊。”
簫行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周文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一聲,繼續道:“簫小旗如此大才,威遠侯竟然將簫小旗逐出侯府,當真是瞎了眼了。”
簫行眉頭一挑。
這周文淵,倒是會說話。
他沒接話,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文淵見他不動聲色,心裡有些發虛。但他畢竟是兵部侍郎,見過世麵的人,很快穩住心神,繼續誇讚。
“簫小旗在萬年坊的時候,便剿滅血狼幫,斬殺湧江劍派亂黨,立下赫赫功勞。如今調到永年坊,又揪出武宏這個內鬼,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簫行放下茶杯,看著他。
“周大人過獎了。”
周文淵見他終於開口,心裡一喜,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簫小旗,我覺得你如此大才,屈居於小旗官,實在是受委屈了。不如來兵部,來我的麾下,如何?”
簫行眉頭一挑。
這是要挖他?
他正要開口……
“砰砰砰。”
門被敲響。
簫行眉頭一皺。
“進來。”
門被推開,牛大海走了進來。
他本來一臉急色,腳步匆匆,可一擡眼,看見屋裡坐著的那個人。
兵部侍郎,周文淵。
那可是二品大員。
牛大海在錦衣衛當差這麼多年,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千戶。二品大員,那是隻能在遠處看著的大人物。
可此刻,這位二品大員,正坐在他家大人對麵,臉上堆著笑,那笑容裡帶著討好,帶著小心翼翼,甚至還有一絲……低聲下氣?
牛大海方纔在門口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簫小旗如此大才”、“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來兵部來我的麾下”……
一個二品大員,親自上門,對一個七品小旗官說這些話?
牛大海嚥了口唾沫。
他又看了看簫行。
簫行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不卑不亢,對這位二品大員的態度,就像對一個普通下屬。
牛大海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咱家大人……真特麼牛逼。
牛大海定了定神,臉色難看,快步走到簫行身邊,湊近耳邊壓低聲音。
“大人,不好了。”
簫行看著他。
“什麼事?”
牛大海嚥了口唾沫,喉嚨滾動,發出“咕咚”一聲。
“大人,有人在我們永年坊殺了……殺了一家七口。”
簫行臉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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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什麼?”
牛大海急道:“就在南街,張屠戶家,一家七口,全死了。兇手跑了。兄弟們已經趕過去了,大人您得去看看。”
簫行二話不說,一把抓起桌上的文書,揣進懷裡。
他轉身看向周文淵,拱了拱手。
“周大人,下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說完,他大步往外走。
牛大海連忙跟上。
周文淵坐在椅子上,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
他看著簫行離去的背影,咬牙切齒。
“媽的……”
他心裡咒罵。
這特麼的哪個不開眼的,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這檔子事?
……
簫行大步流星走出衙門,靴子踩在青石闆上“咚咚”響。
牛大海跟在身後,一路小跑。
“在哪?”
“南街,張屠戶家。”牛大海喘著氣,“人已經死透了,一家七口,老老小小,全沒了。”
簫行臉色鐵青,沒再說話。
兩人穿過兩條街,拐進南街。
遠遠就看見巷子口圍了一圈人,黑壓壓一片,都在探頭往裡看。幾個皂役站在那兒,攔著不讓進。
見簫行過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簫行走進去。
院子不大,青磚灰瓦,收拾得乾淨。但此刻,血腥味撲麵而來,濃烈刺鼻,熏得人直犯噁心。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具屍體。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躺在院子中央,胸口一道深深的刀傷,皮肉翻卷,血已經流幹了,在身下洇成一大片黑褐色。
他眼睛睜得老大,望著天空,死不瞑目。
旁邊是一個婦人,三十多歲,趴在地上,後背一道刀傷,深可見骨。她的手還往前伸著,像是死前想爬向什麼。
再往裡,台階上躺著一個老人,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胸口被人捅了一刀。
正堂門口,倒著三個孩子。
最大的那個十來歲,是個男孩,蜷縮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肚子上一個血窟窿。
第二個七八歲,是個女孩,趴在門檻上,臉朝著外麵,眼睛還睜著。
最小的那個,三四歲,躺在台階下,身上隻有一道刀傷,卻已經要了他的命。
簫行站在那裡,看著這幾具屍體。
最小的那個孩子,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就那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的血腥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兇手呢?”
馬二山從人群裡擠過來,湊到簫行身邊,壓低聲音。
“大人,兇手在柳樹巷。有人看見那公子哥從那巷子跑了。”
簫行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走。”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柳樹巷趕去。
簫行走在最前麵,腳步越走越快。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他好歹是永年坊的小旗官。
有人敢在他的地盤上,殺了這麼多無辜的百姓,這本身就是沒把他放在眼裡。
柳樹巷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
巷子口,幾個皂役已經把兩頭堵住。
簫行走進去。
巷子深處,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穿著一身錦袍,油頭粉麵,歪著腦袋,一臉不屑。
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都穿著短打,弔兒郎當地站著。
那公子哥看見簫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喲,錦衣衛?來得挺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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