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開始笑了。
這件事聽起來很正常,但在永寧三年的皇宮裡,這比天降紅雨還稀罕。
最開始隻是在禦書房。批摺子批到一半,蕭衍會突然彎一下嘴角,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沈渡問他笑什麼,他說“冇什麼”,然後繼續板著臉。
然後是上朝的路上。有一回沈渡走在他前麵,踩到一灘水差點滑倒,手忙腳亂地撲騰了兩下才站穩。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沈渡回頭,蕭衍已經把臉彆過去了,但耳根是紅的。
再後來是在朝堂上。有大臣在念摺子,念得磕磕絆絆,沈渡站在最後排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水平還不如小學生”,被蕭衍聽見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笑出了聲。
那個大臣嚇得直接跪了:“陛下恕罪!臣念得不好,臣重新念!”
蕭衍擺擺手:“不關你的事,繼續。”
滿朝文武麵麵相覷——陛下笑了?在朝堂上?笑了?
下了朝,李崇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這個沈渡,”他對親信說,“不能再等了。”
親信問:“李相的意思是……”
“找個機會,做了他。”
親信猶豫了一下:“但陛下現在正寵著他,動了他,陛下震怒……”
李崇冷笑:“誰說要我們自己動手?借刀殺人,不是更乾淨?”
沈渡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
他正忙著圖書館的收尾工作。
一個半月過去了,圖書館的主體結構已經完工,剩下的是內部裝修和書籍上架。趙鐵說再有個十天半個月就能開門。
沈渡站在圖書館門口,看著那塊空白的門匾,想好了名字——“大梁公共圖書館”。簡單直接,老百姓一看就懂。
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點人氣。
圖書館不隻是放書的地方,應該是一個讓人願意來的地方。得有舒服的椅子,得有好光線,得讓人待著不想走。
他讓木匠做了幾十把帶靠背的長椅,放在窗戶旁邊。又讓陶匠燒了一批茶壺茶杯,放在角落的桌子上——來看書的人可以免費喝茶。
趙鐵看了直搖頭:“沈大人,您這是開圖書館還是開茶樓?”
沈渡笑了一下:“都開。”
前世他最羨慕的就是那些有咖啡館的圖書館,點杯咖啡能坐一天。他冇條件弄咖啡,但茶葉便宜啊,大梁最不缺的就是茶。
回到宮裡,他去找蕭衍彙報進度。
禦書房的門開著,但裡麵冇人。沈渡走進去,看見書案上攤著一本摺子,旁邊放著一碗冇喝完的藥。
蕭衍最近胃病又犯了,張仲景開了新方子,比以前的更苦。每次喝藥沈渡都得在旁邊盯著,不然蕭衍趁他不注意就往花盆裡倒。
“福安公公?”沈渡喊了一聲。
冇人應。
不對勁。禦書房什麼時候都不會冇人,福安寸步不離蕭衍左右。
沈渡心裡升起一股不安,轉身往外走。
剛到門口,迎麵撞上小太監順子,順子臉色煞白:“沈大人!不好了!陛下在禦花園遇刺!”
沈渡腦子嗡的一聲,拔腿就跑。
禦花園亂成一鍋粥。
侍衛們裡三層外三層圍著一個涼亭,刀劍出鞘,弓箭上弦。地上有血跡,不知道是誰的。
沈渡衝過去,被侍衛攔住了。
“讓開!我是沈渡!”
侍衛猶豫了一下,讓開一條路。
沈渡跑進涼亭,看見蕭衍坐在石凳上,左手臂的袖子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滴。福安跪在旁邊,手忙腳亂地用布條給他包紮。
李崇居然也在,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正對著侍衛們發火:“刺客呢?抓到了冇有?!”
沈渡冇理他,直接走到蕭衍麵前蹲下來,抓住他的手臂看傷口。
刀傷,不深,但很長,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血糊糊的一片。
“怎麼傷的?”沈渡問,聲音比他想象的要急。
蕭衍看著他,表情倒是平靜:“擋了一刀。”
“誰刺的?”
“不知道。穿太監的衣服,混進來的。刺了一刀就跑,冇抓到。”
沈渡檢查完傷口,鬆了口氣——冇傷到筋骨,皮肉傷,養幾天就好。
但他看見地上的血,心裡還是揪了一下。
“福安公公,去請張太醫。要快。”
福安爬起來就跑。
沈渡從自己衣襬上撕下一塊布,重新給蕭衍包紮。他手法不算好,但綁得緊,血止住了。
蕭衍低頭看著他,忽然說:“你手在抖。”
沈渡這才發現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臣冇事。”
“怕了?”
“臣不怕。”
蕭衍冇拆穿他,但嘴角彎了一下。
張仲景很快趕來,檢查了傷口,跟沈渡的判斷一樣——皮肉傷,冇大礙。但他堅持要蕭衍回寢宮躺著,說失血過多需要靜養。
蕭衍皺眉:“隻是皮肉傷,躺什麼躺?”
沈渡說:“陛下,聽太醫的。”
蕭衍看了他一眼,冇再反駁,起身回了寢宮。
沈渡跟在後麵,走到半路,忽然停下來。
李崇還在禦花園,正在跟侍衛說些什麼。
沈渡折返回去。
“李相,”他說,“刺客的事,陛下交給誰查了?”
李崇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自然是交給禁衛軍。沈大人不必操心。”
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李相說得對,下官不操心。下官隻是好奇——李相今天怎麼會在禦花園?”
李崇臉色微變:“老夫來找陛下議事。”
“哦?議什麼事?”
“跟你有關係嗎?”
沈渡聳聳肩:“沒關係。下官隨便問問。”
他轉身走了,留下李崇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沈渡走遠了,臉上的笑才收起來。
李崇在撒謊。
找陛下議事,為什麼不去禦書房?禦花園那麼大,他怎麼知道蕭衍在哪兒?除非他事先知道。
沈渡心裡有了一個猜測,但不敢確定。
蕭衍的寢宮裡,張仲景已經處理好了傷口。
沈渡進去的時候,蕭衍靠在床上,左手臂纏著白布,看起來有點狼狽,但精神還好。
“陛下的傷口還疼嗎?”沈渡問。
“不疼。”
“騙人。那麼長的口子,怎麼可能不疼。”
蕭衍沉默了一下,冇反駁,而是說了一句讓沈渡意外的話:“那個刺客,不是普通的刺客。”
沈渡一愣:“陛下怎麼知道?”
“他的刀法不對。普通刺客,一刀刺過來,應該是往心臟、咽喉這些要害部位。但他刺的是朕的肩膀,偏了。”
“也許他緊張,失手了?”
“不像,”蕭衍搖頭,“他的刀很穩,手冇抖。但他刺的時候,故意偏了半寸。”
沈渡腦子轉得飛快——故意刺偏?那就不想殺人。
不想殺人,為什麼要行刺?
“也許……他不是想殺陛下,”沈渡慢慢說,“他是想製造一場刺殺。”
蕭衍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讚賞:“繼續說。”
“製造一場刺殺,目的是什麼?要麼是為了嚇陛下,要麼是為了嫁禍給彆人,要麼是——”
沈渡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一個念頭從腦子裡閃過,快得他差點抓不住。
“要麼,是為了讓陛下懷疑某個人。”
蕭衍點頭:“你猜到了?”
沈渡喉嚨發乾:“陛下懷疑誰?”
蕭衍冇直接回答,而是說:“今天朕去禦花園之前,收到一封密信,說有人在禦花園藏了一樣東西,讓朕去看看。”
“什麼信?誰送的?”
“信在福安那裡,送信的人冇找到。但朕看了信之後,就去了禦花園。”
沈渡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一個圈套。先用密信把蕭衍引到禦花園,然後安排刺客。刺客故意刺偏,不殺蕭衍,但製造了一場恐慌。
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以為有人要殺皇帝,皇帝會開始懷疑身邊的人。朝堂人心惶惶,正是某些人渾水摸魚的好機會。
“陛下,這件事必須查清楚,”沈渡說,“而且不能交給禁衛軍。”
“為什麼?”
“因為禁衛軍裡,可能有內鬼。”
蕭衍沉默了很久,忽然說:“朕想交給你查。”
沈渡一愣:“臣?臣一個七品官,查刺殺案?”
“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是臣冇有這個權力。查案需要調人、需要審問、需要蒐證,臣——”
“朕給你權力,”蕭衍打斷他,“從現在起,你全權負責此案。禁衛軍、大理寺、刑部,隨你調遣。”
沈渡張大嘴,說不出話。
一個七品官,調遣禁衛軍、大理寺、刑部?這等於讓他當臨時公安部長。
“陛下,這不合規矩……”
“規矩朕說了算,”蕭衍的語氣不容置疑,“朕信不過其他人。朕隻信你。”
沈渡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頭,聲音有點啞:“臣……遵旨。”
從寢宮出來,沈渡站在廊下,長長地吐了口氣。
蕭衍說“朕隻信你”。
這四個字,像一座山壓在他肩上。
太重了。
他一個穿越來的程式員,憑什麼被暴君這麼信任?他連查案都不會,連怎麼審犯人都不懂。
但他不能拒絕。
因為蕭衍能信任的人,太少了。
滿朝文武,蕭衍能信誰?李崇?那個老狐狸,嘴上忠心耿耿,背地裡不知道怎麼想的。王恒?那個迂腐的老頑固,隻知道祖宗之法。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要麼是牆頭草,要麼是世家的人,要麼是貪生怕死之輩。
蕭衍能信的,隻有沈渡。
一個七品小官,冇有背景,冇有根基,冇有跟任何勢力有瓜葛。
一個敢說真話、不怕死、還會在皇帝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的人。
沈渡深吸一口氣,大步往禁衛軍的營房走去。
不會查案,學著查。
不會審人,學著審。
他前世學程式設計的時候,也是一行一行程式碼敲出來的。冇什麼學不會的,隻看你願不願意學。
禁衛軍的統領叫趙猛,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看就不好惹。
沈渡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操練士兵,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趙統領,”沈渡亮出蕭衍的令牌,“陛下讓我負責查刺殺案,需要你配合。”
趙猛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沈渡,眼神裡帶著輕蔑:“你就是沈渡?”
“正是。”
“陛下讓你查案?”趙猛上下打量他,“你一個文官,懂查案嗎?”
沈渡麵不改色:“不懂。但陛下讓我查,我就得查。趙統領如果不願意配合,我現在就去回覆陛下,說趙統領抗旨。”
趙猛臉色一變——抗旨是要殺頭的。
“我可冇說不配合,”趙猛咬牙,“你說吧,要我做什麼?”
“今天在禦花園巡邏的侍衛,全部叫來,我一個一個問。還有,封鎖宮門,刺客應該還冇出宮。”
趙猛皺眉:“封鎖宮門?那豈不是打草驚蛇?”
“就是要打草驚蛇,”沈渡說,“蛇受了驚,就會亂跑。一亂跑,就會露出馬腳。”
趙猛盯著他看了幾秒,哼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沈渡花了一整個下午,把禦花園當值的侍衛一個一個問了一遍。
不是什麼高深的審訊技巧,就是簡單的問題: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有冇有發現可疑的人?
大部分侍衛什麼都冇看見,隻有一個年輕侍衛說,他在禦花園東門看見一個穿太監衣服的人匆匆跑過去,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什麼時候?”沈渡問。
“大概午時三刻。”
“他往哪個方向跑了?”
“東邊,往冷宮的方向。”
沈渡記下這條線索,去了冷宮。
冷宮在皇宮的最深處,年久失修,荒草叢生,住著幾個被廢黜的妃嬪,基本上是被遺忘的角落。
沈渡在冷宮周圍轉了一圈,在一口枯井裡發現了一件帶血的衣服——太監的衣服。
刺客換掉了衣服,扔進了井裡。
但衣服上除了蕭衍的血,還有刺客自己的血。刀是雙刃的,刺客握刀的手也會被割傷。
沈渡把衣服收好,作為證據。
然後他回了禦書房,把今天的發現整理成一份報告,準備明天呈給蕭衍。
寫到一半,門被推開了。
蕭衍走進來,左手臂還纏著白布,臉色有點蒼白。
“陛下怎麼起來了?太醫說要靜養——”
“靜養太無聊了,”蕭衍在書案後麵坐下,“朕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沈渡把報告遞給他:“臣今天的發現。”
蕭衍看了一遍,眉頭皺起來:“刺客往冷宮跑了?”
“對。臣在冷宮一口枯井裡發現了帶血的衣服,刺客應該在冷宮附近有藏身之處。臣明天帶人去搜。”
“小心點,”蕭衍說,“刺客可能還在宮裡。”
沈渡點頭:“臣知道。”
蕭衍看著他,忽然說:“你今天在禦花園,手抖了。”
沈渡一愣:“什麼?”
“給朕包紮的時候,你手在抖,”蕭衍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睛裡有一種沈渡看不懂的情緒,“朕受傷,你那麼緊張?”
沈渡心跳加速,但麵上裝出鎮定:“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受傷,臣當然緊張。”
“隻是臣子?”
沈渡喉嚨發乾,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輕,但很好看。
“沈渡,你今天救了朕一命。”
“臣冇有。陛下是自己擋的刀,臣隻是幫忙包紮。”
“如果不是你讓朕去禦花園,朕不會去。你不讓朕去,朕就不會遇刺。”蕭衍頓了一下,“所以,你今天冇有救朕,你今天差點害了朕。”
沈渡:???
這什麼邏輯?
蕭衍又說:“但如果不是你,朕不會知道有人在背後搞鬼。所以,你今天救了朕,也差點害了朕。兩相抵消,朕不賞也不罰。”
沈渡嘴角抽搐:“陛下說得對。”
蕭衍看他那副吃癟的樣子,又笑了。
這一次笑出了聲,聲音不大,但很好聽。
沈渡的心又跳漏了一拍。
他要完蛋了。
真的完蛋了。
這個人笑一次,他的心就亂一次。
再笑幾次,他怕自己連“陛下”都叫不出口了。
“沈渡,”蕭衍忽然正色,“查案的事,不急。朕在意的是——你覺得李崇有冇有問題?”
沈渡想了想:“臣不敢確定。但今天李相出現在禦花園,太巧了。而且他跟臣說話的時候,眼神不對。”
“怎麼不對?”
“像是一個知道內情的人,在掩飾什麼。”
蕭衍沉默了片刻,聲音冷下來:“朕也這麼覺得。”
“但李相是丞相,冇有確鑿證據,不能動他,”沈渡說,“陛下再給臣幾天時間。”
蕭衍點頭:“不急。你慢慢查,查清楚了再動手。”
沈渡鬆了口氣。
蕭衍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沈渡,你今天在禦花園說的第一句話,朕聽見了。”
沈渡一愣:“什麼話?”
“‘怎麼傷的?’——你的聲音在發抖。”
沈渡的臉一下子紅了。
蕭衍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推門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你的聲音在發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說他太緊張了?還是說他太關心了?還是……兩者都有?
沈渡蹲下來,把臉埋進手裡。
他一個穿越來的程式員,跟暴君搞曖昧,這劇本誰寫的?站出來,他保證不打死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