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病好之後,整個人變了一點。
說不上來哪裡變了,但沈渡就是能感覺到。
以前蕭衍批摺子的時候,眉頭是擰著的,像有人欠他幾百萬兩銀子。現在雖然還是擰著,但偶爾會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好事。
以前蕭衍說話的語氣是冷的,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掏出來的。現在冇那麼冷了,偶爾還會帶點溫度,像冬天裡被窩剛焐熱的那一塊。
以前蕭衍看人的眼神是審視的,像在打量一個物件值不值得留。現在看沈渡的時候,那種審視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渡看不懂的東西。
福安也感覺到了。
“沈大人,”福安偷偷跟沈渡說,“陛下這幾天心情很好。昨天有個太監打碎了一個花瓶,陛下居然冇罰他,隻說了句‘下次小心’。”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呢?”
福安瞪大眼睛,“那可是先帝留下的官窯花瓶,值幾千兩銀子!放在以前,那個太監早就被拖出去了!”
沈渡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衍在變好。雖然變化很小,但確實在變。
而這一切,竟然隻是因為有人在他生病的時候守了一夜。
這天下午,沈渡去城南看圖書館的施工進度。
趙鐵乾活確實利索,半個月不到,地基已經打好了,牆體也砌了一大半。照這個速度,再用一個半月就能完工。
沈渡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工匠揮汗如雨,心裡挺感慨的。
前世他是寫程式碼的,每天對著電腦螢幕,程式碼跑通了就開心,跑不通就加班。那種成就感是虛擬的,看不見摸不著。
但現在不一樣。他看著一磚一瓦從無到有,看著一座建築慢慢成型,那種踏實感是實實在在的。
“沈大人!”趙鐵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滿身灰塵,“您來得正好,有個事跟您商量。”
“說。”
“木材不夠了。之前定的那批鬆木,供貨商說漲了價,要加三成的銀子。”
沈渡皺眉:“合同簽了還能漲價?”
趙鐵苦笑:“什麼合同?就是口頭說了一聲。這些供貨商都是老油條,看朝廷急著用,就坐地起價。”
沈渡想了想:“彆跟他們扯了,換一家。”
“換一家也是一樣。現在木材緊俏,賣方市場。”
沈渡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你聽說過‘招標’嗎?”
趙鐵一愣:“招標?什麼叫招標?”
沈渡解釋:“就是放出訊息,說朝廷要買一批木材,讓各家供貨商來報價。誰的價格低、質量好,就用誰的。”
趙鐵撓頭:“這不就是貨比三家嗎?”
“對,但比貨比三家更正式。要寫標書、定標準、公開開標,所有人都看著,做不了弊。”
趙鐵將信將疑:“能行嗎?”
“試試看。”
沈渡回到宮裡,寫了一份招標公告,讓福安貼在了宮門口。
第二天,訊息就傳遍了建康城。
第三天,來了七八家供貨商。
第四天,開標。
沈渡親自主持,讓每家供貨商把報價寫在紙上,密封好,當眾拆開。
最低的報價,比之前那個坐地起價的供貨商低了四成。
沈渡當場宣佈中標者,並跟對方簽了正式的合同——合同上寫明瞭價格、數量、交貨時間、違約金,一式兩份,各執一份。
那個坐地起價的供貨商氣得臉都綠了,但無話可說——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這是公平競爭,他冇有理由鬨。
趙鐵佩服得五體投地:“沈大人,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沈渡笑了笑冇說話。
這不是他腦子好,是前世在職場被坑多了,學乖了。
回到宮裡,沈渡去禦書房找蕭衍彙報。
蕭衍聽完,放下筆,看著他:“沈渡,你最近做的事,朕都記著。圖書館、績效考覈、國債、招標——這些事,彆人一輩子都想不出來,你一個月全做了。”
沈渡有點不好意思:“臣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些?”蕭衍盯著他,“你到底是從哪來的?”
又是這個問題。
沈渡心裡警鈴大作。
他知道自己露的餡太多了。一個古代的小官,不可能懂什麼KPI、眾籌、招標。蕭衍不是傻子,他一定起疑了。
但沈渡不能說實話。
“臣是從書裡看的,”沈渡硬著頭皮編,“臣以前在老家的時候,有個鄰居是做生意的,他說過一些做買賣的法子。臣覺得有些能用到朝廷的事上,就試了試。”
蕭衍冇說話,看了他很久。
然後蕭衍說了一句讓沈渡差點跳起來的話:“朕不管你是從哪來的。朕隻知道,你是朕的人。”
沈渡心跳漏了一拍。
“朕的人”這三個字,蕭衍說過好幾次了,但每次說,沈渡都會有不一樣的反應。
第一次是害怕——被暴君宣佈“這輩子都是朕的人”,等於被判了無期徒刑。
第二次是認命——行吧,反正也跑不掉,不如好好乾。
第三次是……心動?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沈渡瘋狂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他是來保命的,不是來談戀愛的。而且對方是個男的,還是個暴君,這都哪跟哪啊?
“沈渡,你搖頭乾什麼?”蕭衍皺眉。
沈渡回過神:“啊?臣……臣脖子有點酸,活動一下。”
蕭衍狐疑地看著他,冇再追問。
當天晚上,宮裡辦了一場宴席。
不是什麼重要的宴席,就是每個月例行的“君臣同樂”——皇帝請幾個重臣吃頓飯,聯絡一下感情。
沈渡本來不想去,他最怕這種場合。一群大臣圍在一起假笑,說一些廢話,尷尬得要死。
但蕭衍點名讓他去,他不敢不去。
宴席設在太和殿旁邊的偏殿,擺了五桌。蕭衍坐在主位,左右手分彆是李崇和王恒。沈渡被安排在最末的一桌,跟幾個六七品的小官坐在一起。
那幾個小官一看沈渡來了,眼睛都亮了——這可是暴君身邊的紅人,攀上關係說不定能飛黃騰達。
“沈大人,久仰久仰!”
“沈大人,下官敬您一杯!”
“沈大人,您那天的朝堂辯論真是太精彩了!”
……
沈渡被圍在中間,左右逢源,笑得臉都僵了。
他一邊應酬,一邊偷偷觀察主桌的情況。
蕭衍坐在那裡,表情淡淡的,偶爾跟李崇說幾句話,偶爾喝口酒。表麵上看不出什麼,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這是他煩躁時的習慣動作。
看來蕭衍也不喜歡這種場合。
沈渡正想著,忽然聽見主桌傳來一陣笑聲。
他轉頭看去,發現是王恒在講笑話。
“——所以說,那個秀才啊,就寫了一首詩:‘東邊來了個喇嘛,西邊來了個啞巴,喇嘛手裡拎著五斤鰨螞,啞巴腰裡彆著個喇叭……’”
沈渡聽完,嘴角抽搐——這什麼破笑話?
但周圍的大臣們笑得前仰後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蕭衍冇笑,隻是禮貌性地彎了一下嘴角。
沈渡看著那個“禮貌性彎嘴角”,忽然感覺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麼久了,好像從來冇有看到他真正的笑過。
宴席進行到一半,蕭衍忽然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末桌。
所有人都愣了——皇帝去末桌?這不合規矩啊!
蕭衍走到沈渡麵前,舉杯:“沈渡,咱倆喝一杯,敬你。”
沈渡趕緊站起來,端著酒杯,手都在抖:“陛下折煞臣了,應該是臣敬陛下。”
“你做的事,朕都記著。”蕭衍看著他,眼神很認真,“這杯,朕敬你。”
沈渡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仰頭乾了。
蕭衍也乾了,然後把酒杯放在桌上,轉身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皇帝親自去末桌敬一個七品小官?
這是什麼訊號?
李崇的臉色鐵青,王恒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其他大臣的眼神裡寫滿了“這個人不能得罪”。
沈渡坐回位子上,腿都是軟的。
趙謙湊過來,壓低聲音:“沈兄,陛下對你真好。”
沈渡瞪了他一眼:“彆瞎說。”
“我冇瞎說。你看看周圍那些人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
沈渡知道趙謙說的是事實。
宴席散了,沈渡走出偏殿,夜風吹來,帶著桂花的香味。
他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五味雜陳。
“沈渡。”
身後傳來蕭衍的聲音。
沈渡轉身,看見蕭衍站在月光下,手裡還拿著酒杯,臉微微泛紅——看來喝了不少。
“陛下,您喝多了。”
“朕冇醉,”蕭衍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抬頭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圓。”
“今天是十五。”
“十五的月亮,確實圓。”
沈渡不知道蕭衍想說什麼,隻好陪著看月亮。
沉默了一會兒,蕭衍忽然說:“沈渡,你相信人會變嗎?”
沈渡一愣:“什麼?”
“朕以前覺得,人是不會變的。壞人永遠是壞人,好人永遠是好人。但現在朕不那麼確定了。”
沈渡想了想:“人會變,但變不容易。需要一個人,或者一件事,像一把鑰匙,把鎖開啟。”
蕭衍轉頭看他,月光落在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覺得,朕的鎖,被開啟了嗎?”
沈渡心跳加速。
他知道蕭衍在問什麼,但他不敢回答。
回答“開啟了”,太曖昧。
回答“冇開啟”,又太傷人。
“臣不知道,”沈渡最終說,“但臣願意做那把鑰匙。”
蕭衍看著他,月光在兩個人之間流轉。
然後蕭衍笑了。
不是以前那種嘲諷的笑、陰冷的笑、禮貌的笑。
是真真正正的、發自心底的、眼睛都彎起來的笑。
沈渡呆住了。
他從來冇見過蕭衍這樣笑。
好看得不像話。
“沈渡,”“你是第一個讓朕笑的人。”
沈渡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說“陛下過獎了”,想說“臣隻是做了該做的事”,但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他的心跳開始跳動很快。
蕭衍見他發呆,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怎麼了?”
沈渡回過神,臉燒得厲害,趕緊低頭:“臣……臣有點醉了。”
“你冇喝多少。”
“臣酒量不好。”
蕭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回去睡吧,”蕭衍說,“明天還要上朝。”
“臣遵旨。”
沈渡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跑到拐角處,他停下來,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喘氣。
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覺得下一秒就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沈渡啊沈渡,”他在心裡罵自己,“你是不是有病?你對一個暴君心動?你是不是嫌命長?”
但腦子裡全是蕭衍剛纔那個笑容。
那個笑容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怎麼也甩不掉。
沈渡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完了,這穿越,怎麼比他寫的程式碼還亂?
遠處,蕭衍站在原地,看著沈渡跑掉的背影,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福安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夜涼了,該回寢宮了。”
蕭衍冇動。
“福安,”他說,“你覺得我對沈渡會不會太好了?”
福安心裡一驚,但麵上不露聲色:“陛下對沈大人好,是因為沈大人值得。”
“值得什麼?”
“值得陛下信任。”
蕭衍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朕不是信任他。朕是……算了,不說了。”
他轉身往寢宮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抬頭看月亮。
“福安,今晚的月亮真圓。”
福安賠笑:“是啊,十五的月亮嘛。”
蕭衍冇再說話,大步走了。
福安跟在後麵,心裡翻江倒海。
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年,什麼人冇見過,什麼事冇經曆過。
但他從冇見過陛下這種表情。
那種表情,像是看見了光。
福安歎了口氣。
這個沈渡,到底是福還是禍?
他不知道。
宮牆深深,月光如水。
兩個人,一個在寢宮輾轉難眠,一個在屋子裡抱著枕頭翻來覆去。
想的,卻是同一件事。
同一個笑容。
同一句話——
“你是第一個讓朕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