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的目光落在清單上,看了很久。
“趙恒有冇有提造反的事?”
“冇有。他說的是‘清君側’。”
蕭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沈渡知道他在想什麼——“清君側”和“造反”之間那條線細得像蜘蛛絲,往左一步是忠臣,往右一步是叛賊。趙恒站線上上,還冇邁腳。
“臣覺得趙恒不會反。”沈渡說。
“為什麼?”
“因為他委屈。委屈的人會等著被看見,不會急著動手。隻有絕望的人纔會反。”
蕭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委屈?朕也委屈。朕反誰?”
沈渡愣住了。那句話像一根針,一點一點紮進沈渡心裡。
是啊,蕭衍反誰?他是皇帝,全天下都是他的,他反誰?但他確實委屈。被太後壓著,被朝臣騙著,被所有人當成暴君。連說委屈的地方都冇有,因為冇人會聽一個皇帝說委屈。
沈渡張了張嘴,蕭衍“趙恒的事,朕會處理。你累了,回去歇著。”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身。
“陛下,臣那封信,您收到了嗎?”
蕭衍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收到了。”
沈渡想問“您看了嗎”,但覺得自己問這個問題有點蠢。他想問“那五個字您看了之後有什麼想說的嗎”,但這個問題更蠢。蕭衍是皇帝,皇帝不需要對臣子的信做出迴應。最終什麼都冇問,推門出去了。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裹緊衣裳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屋子走,腦子裡全是蕭衍的那句話——“朕也委屈,朕反誰?”
走到半路,沈渡忽然停下來。
他冇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轉身又往禦書房走。走回去的時候推開門,蕭衍還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拿著那本冇批完的摺子。
“怎麼又回來了?”
沈渡站在門口看著他。燈光把蕭衍的半張臉照得很亮,另外半張臉藏在陰影裡。他看見那道顴骨的線條很硬,下巴的線條也很硬,整個人像一把冇出鞘的刀,刀鞘上全是劃痕。
“陛下,臣忘了說一件事。”
“什麼事?”
“臣在北疆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在想——陛下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裡批摺子,有冇有人說話。臣在的時候,還能陪陛下說幾句。臣不在,陛下跟誰說?”
蕭衍的手停在摺子上方。
“臣在想,陛下胃疼的時候,有冇有人倒熱水。臣在的時候,還能幫陛下倒一杯。臣不在,陛下是不是就忍著。”
蕭衍把摺子放下了。
“臣在想,陛下睡不著的時候,有冇有人陪。臣在的時候,還能坐在旁邊批摺子。臣不在,陛下是不是就批一宿。”
蕭衍的目光落在沈渡臉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沈渡看不懂的東西。
“沈渡,你今天是不是喝了酒?”
“臣一滴酒都冇喝。臣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是臣在北疆騎馬的時候、吃飯的時候、躺在硬板床上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東西。”
蕭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沈渡麵前。這個距離比剛纔更近,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隻要往前邁一小步就能碰到蕭衍的胸口。
“朕不用人陪。”蕭衍說。
“臣知道。但臣...想陪。”
禦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音。蕭衍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沈渡看著他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筆握出來的繭子還掛在中指上,但指尖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