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建康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城門快關了,守衛正要落鎖,看見遠處一隊人馬疾馳而來,愣了一瞬。趙猛的馬衝在最前麵,令牌在空中一晃,守衛看清了上麵的龍紋,手一哆嗦,鎖鏈哐當掉在地上。沈渡的馬從那道正在合攏的門縫裡擠了進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串火星。
建康城的夜晚跟他離開時一樣。東市的燈籠還亮著,賣餛飩的老頭還在巷口支著攤子,兩個更夫扛著梆子從街角轉過來,嘴裡唸叨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一切都跟七天前一模一樣,好像他根本冇有離開過。
沈渡在宮門口下馬,腿有點軟——騎了幾天馬,大腿內側磨掉了一層皮,走路的時候兩條腿往外撇,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鴨子。趙猛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冇敢笑,拱了拱手帶手下的人回了營房。
沈渡一瘸一拐地往宮裡走。
宮道兩邊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腿疼,是因為心跳得太快了。離禦書房越近,心跳越快,快到他在門口停下來,深吸了三口氣,才伸手推門。
門開了。
蕭衍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拿著一本摺子,頭都冇抬。
“回來了?”
聲音很平,沈渡站在門口,看著燈光下那張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這麼多天,他在北疆吹了冷風,看了荒草,睡了硬板床,寫了很多封信。每一封信都在說路上的事、趙恒的事、士兵的事,隻有最後一封寫了那五個字。
現在他站在蕭衍麵前,不知道那封信到了冇有。
“臣回來了。”沈渡說。
蕭衍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從上到下,從臉看到腳,從他磨破的官袍下襬看到他撇著的兩條腿。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攥著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紙張發出一聲輕響。
“腿怎麼了?”
“騎馬騎的。磨破了皮,不礙事。”
蕭衍盯著他看了兩秒,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沈渡能聞到他身上的藥味——還是那個苦了吧唧的胃藥,這麼多天冇見,味道一點冇變。近到沈渡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比之前多了,青黑也重了。這個人肯定又冇好好睡覺,他說他每天按時吃飯,但冇說按時睡覺。
“瘦了。”蕭衍說。
沈渡摸了摸自己的臉。“臣冇瘦,是黑了。北疆風大,吹的。”
蕭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書案後麵,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說說北疆的情況。”
沈渡坐下來,從懷裡掏出趙恒的糧草清單,還有那塊從士兵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料——露著棉絮,袖口磨出了好幾個洞。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像擺證據。
“趙恒的兵,穿的就是這個。冬天快到了,北疆已經開始颳風了,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冷得能把人凍哭。士兵們就穿著這玩意兒站崗,站兩個時辰換一班,下哨的時候腿都邁不動。”
蕭衍拿起那塊布料,手指捏著磨破的袖口翻來覆去看了看,冇說話。但沈渡注意到他把布料放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弄壞了。
“糧食呢?”蕭衍問。
“發黴的。臣親眼看見的。”沈渡把糧草清單推過去,“趙恒在清單上寫得清清楚楚——去年撥付的軍糧,有三成是發黴的。士兵們吃的時候要把黴掉的部分掰掉,剩下的泡水吃。泡完了還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