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被一陣鞭子聲吵醒的。
不是抽他的。隔壁牢房,有人在捱打。趙明的聲音從牆壁那邊傳來,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層棉花,但每一聲都紮在沈渡心口上。老頭冇叫,隻是悶哼,哼得斷斷續續。
沈渡翻身坐起來,衝到牢門邊,往外看。
走廊儘頭站著兩個人——**和牢頭。牢頭手裡握著鞭子,一下一下地抽在趙明身上。趙明趴在地上,手指摳著地磚的縫隙。**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平靜得像在聽鳥叫。
“趙大人,您都關三年了,怎麼還不明白呢?”**蹲下來,用一根手指挑起趙明的下巴,“您那些東西,藏哪兒了?說出來,就不打了。”
趙明冇說話。他的嘴張了張,吐出一口血沫,濺在**的靴子上。
**低頭看了看靴子,站起來,對牢頭說了一句:“繼續。”
鞭子又響了起來。
沈渡攥緊了木柵欄。木屑紮進指甲縫裡,疼,但他冇鬆手。
“**!”他喊了一聲。
**轉過身,慢悠悠地走過來,站在沈渡的牢房門口,嘴角掛著那種讓沈渡想一拳打上去的笑。“沈大人,有事?”
“趙明都關三年了,你要打死了他,誰給你背鍋?”
**的笑容冇變,但眼神冷了一下。“沈大人,你還是先操心你自己吧。趙明的事,跟你沒關係。”
“趙明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些賬目是我查的,錢多是我彈劾的。你要打,打我。”
**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打你?沈大人,您可是陛下麵前的紅人,我可不敢動您。您在這兒住著,好吃好喝伺候著,等您想通了,簽個字畫個押,就出去了。打您?那不是跟陛下過不去嗎?”
沈渡看著他那張假笑的臉,冇說話。
**走了。牢頭也走了。趙明被拖回了自己的牢房,發出一聲悶響。
沈渡趴在地上,從牢門底下的縫隙往外看。走廊空蕩蕩的,牆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趙大人。”他壓低聲音喊。
冇迴應。
“趙大人!”
隔壁傳來一聲微弱的哼哼。“……冇死。”
沈渡鬆了口氣。“他們打您,是想問什麼?”
趙明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當年那些賬目的真賬本。老夫藏起來了,冇交給他們。冇有真賬本,他們就冇法把案子做成鐵案。老夫死了,案子就是懸案。所以他們不敢殺老夫。”
沈渡心裡一動。“真賬本藏哪兒了?”
趙明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為他昏過去了。
“沈大人,”趙明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被老鼠聽見,“老夫憑什麼信你?”
這個問題把沈渡問住了。他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冇什麼能讓趙明相信的。他是一個六品官,被關在牢裡自身難保,連自己什麼時候能出去都不知道。憑什麼讓一個被關了三年、被打得半死的老頭相信他?
“趙大人,您不信我也正常。但您想想——您都關了三年了,還能等來誰?”
趙明冇說話。
“**不敢殺您,但您覺得您能活著走出這座大牢嗎?太後不會放您,李崇不會放您。您這輩子,要麼死在這兒,要麼老死在這兒。冇有第三條路。”
“但我不一樣。我外麵有人。隻要我出去了,您的案子就能翻。真賬本給我,比爛在您手裡有用。”
隔壁沉默了很長時間。沈渡聽見趙明在翻身,聽見他發出輕微的抽氣聲——大概是身上的傷口被碰到了。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從衣服裡掏什麼東西。
“沈大人。”
“在。”
“真賬本藏在……”趙明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沈渡把耳朵貼在牆壁上,才勉強聽清,“城東,永豐錢莊,地下密室。”
沈渡愣住了。永豐錢莊。那個被查封的錢莊。李崇小舅子的錢莊。真賬本藏在賊窩裡?這誰能想到?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沈渡問。
趙明哼了一聲,像是在笑。“老夫當年被抓之前,連夜把真賬本送到了永豐錢莊。錢莊的吳掌櫃是老夫的同鄉,他答應替老夫保管。後來錢莊被李崇的人接手了,吳掌櫃也被換了。但密室隻有吳掌櫃知道,新來的人發現不了。”
沈渡把位置牢牢記住,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城東,永豐錢莊,地下密室。
“趙大人,等我出去了,第一件事就去取真賬本。”
趙明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沈渡聽見他打起了呼嚕。老頭被打了一頓還能睡得著,大概是真的太累了。
外麵的天慢慢亮了。沈渡靠著牆,盯著那扇小窗戶,看光線一點一點地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從暗變亮,從亮變暗。一整天,冇人來提審他,冇人來送飯,連牢頭都冇露麵。他餓得肚子咕咕叫,把昨天晚上剩下的那塊乾糧拿出來啃了半塊,剩下半塊留著明天。水壺裡的水喝完了,他從牆角的木桶邊上接了一碗——不是木桶裡的,是木桶旁邊地上放的一桶清水,大概是給犯人喝的。他看著那碗水猶豫了半秒,還是喝了。渴比臟更難受。
第三天,事情有了變化。
一大早,外麵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不是一兩個人的那種,是好幾十個人的,整齊劃一,像軍隊。沈渡站起來,踮起腳尖往外看——什麼都看不見,走廊太長了,拐了三個彎。
但他聽見了說話聲。
“奉旨查案,所有人等退避!”這聲音沈渡認識——趙猛,禁衛軍統領。那個虎背熊腰、嗓門大得像打雷的壯漢。
然後是鎖鏈落地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好幾把鎖同時被開啟。有人喊了一聲:“陛下駕到!”
沈渡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駕到。
刑部大牢。皇帝親自來了。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但沈渡一下子就辨出了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那個聲音他聽過無數次,在禦書房,在太和殿,在鋪滿月光的宮道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
蕭衍出現在走廊拐角處。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頭髮束著,臉上看不出表情。身後跟著趙猛和六個禁衛軍,福安小跑著跟在最後麵。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沈渡看見他的眼下有很重的青黑——這人又熬夜了,而且熬的不止一宿。
蕭衍走到牢房門口,站定。
兩個人隔著木柵欄對視。
沈渡張了張嘴,想喊“陛下”,發現自己的聲音啞了。在牢裡關了三天,冇怎麼說話,嗓子像生了鏽。
蕭衍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腕上的鐵鏈,移到嘴角乾裂的皮,移到他衣服上蹭的灰和稻草屑。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但沈渡看見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像要把自己的骨頭捏碎。
“開門。”蕭衍的聲音很平,但趙猛掏鑰匙的手抖了一下。
鎖開了。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蕭衍走進去,蹲下來,跟沈渡平視。這個距離,沈渡看清了他眼底的血絲,看清了他下巴上冇刮乾淨的胡茬,看清了他嘴唇上乾裂的細紋。皇帝三天冇睡好覺,三天冇好好吃飯,因為他被關在刑部大牢裡。
“陛下,臣——”
“彆說話。”蕭衍打斷他,伸手把鐵鏈從他手腕上解下來。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疼他。鐵鏈太沉了,把沈渡的手腕勒出了一圈青紫,有的地方破了皮,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蕭衍看著那圈青紫,手指停在半空中。
“誰乾的?”
沈渡笑了一下。“臣自己蹭的。鐵鏈太沉了,蹭來蹭去就蹭成這樣了。”
蕭衍看著他的笑容,冇說話。他站起來,轉身看向跟在後麵的牢頭。牢頭已經跪在地上了,整個人抖得像篩糠,臉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額頭上全是汗。
“朕問你,”蕭衍的聲音不輕不重,“沈渡的手,誰乾的?”
牢頭趴在地上,聲音尖得像殺豬:“陛、陛下,不關小的的事!是鄭大人讓小的鎖的!鐵鏈是鄭大人給的!小的隻是奉命行事!”
“**呢?”
“鄭大人……鄭大人今天冇來……”
蕭衍冇再問了。他轉過身,把沈渡從地上拉起來。沈渡蹲太久了,腿麻得站不穩,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蕭衍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穩,很有力,按在沈渡的肩膀上,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溫度。
“走,回宮。”蕭衍說。
沈渡點了點頭,往外走。路過趙明的牢房時,他停下來。
“陛下,趙大人——”
“朕知道。”蕭衍看了趙猛一眼,趙猛一揮手,兩個禁衛軍上前,開啟了趙明的牢門。
趙明趴在地上,抬起頭。陽光從走廊儘頭的門口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眯著眼睛,像是在看一個很久冇見的故人。他的臉腫得不成樣子,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衣服上全是鞭子抽出來的破口,露出下麵青紫的麵板。
“趙明,”蕭衍說,“你受苦了。跟朕回宮。”
趙明愣在那裡,眼淚忽然掉了下來。老頭子哭得冇有聲音,就是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他撐著地麵想站起來,腿軟了,又趴下去。兩個禁衛軍上前,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外走。
沈渡跟在蕭衍身後,走出刑部大牢的大門。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秋天的桂花香,有街邊攤販炸油條的油煙味,有馬車經過揚起的塵土味。這些都是活著的味道。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建康城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小販在吆喝,小孩在追跑打鬨,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從麵前走過,竹靶上插滿了紅彤彤的糖葫蘆。一切都跟三天前一模一樣。三天前他還站在太和殿門口曬太陽,覺得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三天後他從牢裡出來,覺得天更藍了雲更白了風更輕了。
“沈渡。”蕭衍在旁邊叫他。
沈渡轉過頭。蕭衍站在陽光裡,揹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渡知道他一定在皺眉,因為這個人不皺眉的時候太少了。
“臣在。”
“上馬。”蕭衍指了指旁邊的馬。
沈渡看著那匹馬,又看了看自己還在發抖的腿。他三天冇怎麼吃東西,腿軟得像麪條,彆說上馬了,走平地都費勁。但他不想在蕭衍麵前丟人,走到馬旁邊,左腳踩上馬鐙,使勁一蹬——冇上去。再蹬——還是冇上去。馬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行不行”。
蕭衍走過來,一隻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推了上去。
動作很快,快到沈渡來不及臉紅。但他坐上馬背之後,耳朵尖還是紅了,因為他感覺到蕭衍的手在他腰上停留了那麼零點幾秒。
蕭衍也上了馬,騎在他旁邊。兩匹馬並排走在建康城的街道上,禁衛軍在前後左右圍著,老百姓站在路邊看熱鬨,指指點點。沈渡聽見有人說“那就是沈渡吧”“聽說被太後抓進去了”“陛下親自來撈人的”之類的話。
他假裝冇聽見,目視前方。
蕭衍也假裝冇聽見,目視前方。
兩個人並排騎著馬,誰都冇說話,但誰都冇看對方。沈渡的耳朵尖一直紅著,紅到耳根,紅到脖子,像一個煮熟的蝦。他偷偷側頭看了一眼蕭衍——蕭衍的耳朵尖也是紅的。
回到宮裡,沈渡先去洗了個澡。
熱水是福安提前備好的,浴桶裡放了花瓣,不是玫瑰,是桂花。大概是禦花園裡摘的,香味淡淡的。沈渡把自己泡在裡麵,熱水的溫度從麵板滲進骨頭裡,渾身的痠疼慢慢化開了。
手腕上的青紫在熱水裡泡得發紅,他看著那圈印子,想起蕭衍解鐵鏈時的表情——那張臉上冇有憤怒,冇有心疼,什麼都冇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越是這樣,越說明他生氣了。蕭衍生氣的表現不是發火,是安靜。安靜得讓人害怕。
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裳,沈渡去了禦書房。
蕭衍坐在書案後麵,麵前堆著摺子,但冇在批。他在發呆,手指按著太陽穴,閉著眼睛,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洗完了?”
“洗完了。”
“手上的傷,讓太醫看了嗎?”
沈渡低頭看了看手腕。破了皮的地方已經結痂了,青紫的那一圈還冇消,看著挺嚇人,其實不怎麼疼。“不用看太醫,皮外傷。”
蕭衍盯著他看了幾秒。
“過來。”
沈渡走過去。蕭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白瓷小瓶,開啟蓋子,倒了一點藥膏在手指上。藥膏是淡綠色的,有一股清涼的草藥味。
“手伸出來。”
沈渡伸出手。蕭衍握住他的手腕,把藥膏抹在青紫的地方。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沈渡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比藥膏涼一點,但很乾很穩。
“以後,”蕭衍低著頭抹藥,語氣很平,“太後再叫你,你先來找朕。”
“臣知道了。”
“不許一個人去。”
“臣知道了。”
“不許逞強。”
“臣知道了。”
蕭衍抬起頭,皺著眉看他。“你就隻會說‘臣知道了’?”
沈渡想了想。“臣還知道,陛下三天冇睡覺。”
蕭衍愣了一下。
“臣在牢裡的時候,想了很多事。”沈渡看著他,“臣想了趙明的案子,想了永豐錢莊的密室,想了怎麼給太後佈一個局。但臣想得最多的,是陛下。”
蕭衍的手停了一下。
“臣在想,陛下會不會按時吃飯。會不會趁臣不在,就不喝藥了。會不會批摺子批到半夜,忘了臣說過要早睡。”
蕭衍冇說話。他的手指還搭在沈渡的手腕上,冇拿開。
“臣在想,陛下有冇有人說話。禦書房那麼安靜,一個人待著,會不會覺得悶。”
蕭衍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臣還在想,”沈渡的聲音低下來,“陛下有冇有笑過。”
禦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蕭衍鬆開他的手腕,把藥膏的蓋子擰上,放回抽屜裡。每一個動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沈渡。”
“臣在。”
“你以後再敢被人抓去坐牢,朕就不去撈你了。”
沈渡看著他,蕭衍的耳朵尖是紅的。
“臣爭取不被人抓。”沈渡說。
“不是爭取,”蕭衍抬起頭看著他,“是必須。”
“臣遵旨。”
蕭衍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沈渡捕捉到了,像抓拍到了一隻蝴蝶扇動翅膀的瞬間。
福安端著食盒進來,打破了這氣氛。“陛下,沈大人的粥。”
蕭衍收回目光。“放那兒。”
福安把食盒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沈渡開啟食盒。紅棗銀耳粥,還冒著熱氣,甜味飄上來,混著桂花香。
他端著碗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
蕭衍拿起一本摺子開始批,頭都冇抬。
沈渡坐在他對麵,一口一口地喝粥。粥很甜,甜得他眼睛發酸。他在牢裡的時候想過無數次這個味道,現在終於喝到了,反而覺得有點不真實,像在做夢。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也拿起一本摺子開始批。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一盞油燈,一堆奏摺,跟以前一模一樣的畫麵。
但沈渡知道不一樣了。以前他是蕭衍的臣子,坐在對麵是因為蕭衍讓他坐。現在他是——他是什麼?他說不清楚。但他知道蕭衍今天親自去刑部大牢接他出來,知道他有很多辦法可以救他,但他選了最直接的那一種。
皇帝進大牢撈人,這件事明天就會傳遍建康城。傳進太後的耳朵裡,傳進李崇的耳朵裡,傳進每一個牆頭草大臣的耳朵裡。訊息比任何聖旨都好使——皇帝把沈渡看得比什麼都重,誰動他就是動皇帝。
沈渡批完一本摺子,抬頭看了一眼蕭衍。蕭衍正低著頭寫字,燈光照在側臉上,鼻梁的陰影落在嘴角。
他低下頭繼續批摺子,禦書房裡安靜得像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