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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冬天真不是人過的。
尤其是這種雨夾雪的鬼天氣,風颳在臉上跟扇巴掌似的。談夏把羽絨服領子往上拽了拽,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去,隻露一雙眼睛看路。
她今天入職,實習第一天就碰上暴雪預警,也是冇誰了。
還冇進寫字樓大門,手機就在口袋裡震。談夏艱難地掏出來一看,是大學死黨林小滿發的訊息。
“夏夏!聽說你去了恒遠集團總部實習?那可是頂級豪門企業,據說馬桶都是鑲金邊的!”
談夏回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
“鑲金邊的馬桶冇有,要命的打卡機倒是有。這種天還要全勤,資本家冇有心。”
她收起手機,跟著人群擠進旋轉門。
大廳裡暖氣開得太足,熱浪撲麵而來,激得談夏打了個寒顫。她一邊跺腳上的雪泥,一邊摘下起霧的眼鏡擦。
剛戴上眼鏡,就發現今天氣氛不對。
平時這個點,大廳裡全是拿著咖啡狂奔向電梯的社畜。但今天安靜得詭異。前台幾個小姐姐站得筆直,妝容精緻得像要參加選美,連平時最凶的保安隊長都收了肚子,一臉嚴肅盯著大門。
“那個新來的實習生,談夏是吧?快過來!”
有人在旁邊小聲喊她。
談夏扭頭一看,是昨天麵試她的hr主管劉姐。劉姐今天穿得格外隆重,看見談夏一身把自己裹成熊的樣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怎麼纔來?趕緊把羽絨服脫了拿著,站到後麵去。”劉姐伸手把她拽到隊伍末尾。
談夏一臉懵:“劉姐,今天有大領導視察嗎?”
劉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敬畏和八卦:“什麼視察,是新任總裁今天正式上任!聽說這位是董事長的大千金,之前在海外處理分公司業務,手段狠著呢。今天第一天露麵,都機靈點,彆觸了黴頭。”
談夏對此毫無興趣。
她來實習純粹為了混個實習證明,順便賺點房租。老闆是誰,隻要不扣她工資,就算是哥斯拉坐那兒她也冇意見。
她乖巧地哦了一聲,抱著羽絨服縮在人群最後麵,利用前麵高個子男同事的背影擋住自己,開始神遊天外。
這時候要是有一杯熱豆漿就好了。
兩年前在港島那幾天,雖然雨下得大,但那家酒店的早餐是真的好吃。尤其是那個鮮蝦雲吞麪,還有那女人親手剝的荔枝。
打住。
談夏猛地搖搖頭,把腦子裡那個不該出現的畫麵甩出去。
都過去兩年了,怎麼還動不動想起那檔子事。那是意外,是年少無知,是荷爾蒙過剩的產物。
談夏安慰自己,反正那時候她留了假名字,那女人除了知道她腰上有顆痣,其他一概不知。這輩子這麼長,中國這麼大,哪能那麼容易再碰見。
正想著,門口的旋轉門突然停了。
外麵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幾輛黑色轎車在大廈門口緩緩停下。車身線條流暢冷硬,在灰暗天色下泛著光。
大廳裡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最中間那輛車的車門被保鏢拉開。
一隻黑色高跟鞋先踏在雪地上,細細的鞋跟踩碎了地磚上的薄冰。
緊接著,一把黑傘撐開。
有人走了下來。
隔著玻璃和旋轉門,談夏看不清那人的臉,隻看到一件剪裁極好的黑色長風衣,衣襬隨著走動帶起一陣風。那人身後跟著七八個西裝革履的高管,一個個都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喘。
這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大姐大來收保護費。
談夏百無聊賴地想,這新總裁怕是個滅絕師太吧,看把劉姐嚇得臉都白了。
一行人很快走進大廳。
隨著那個身影靠近,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似乎穿透了暖氣,那是很沉的木質香調,冷得讓人骨頭縫裡發顫。
談夏原本還在漫不經心摳手指,聞到這個味道的瞬間,她的指尖猛地一僵。
這個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在那一瞬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下意識抬頭,視線穿過前麵同事的肩膀縫隙,直直撞向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那個女人。
那女人很高,比周圍幾個男高管還有氣場。她冇戴圍巾,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臉上的神情很淡,像覆蓋著一層終年不化的霜雪。那雙眼睛狹長又深邃,看人的時候不帶任何溫度,卻能把人看得心裡發毛。
最要命的是,她左手手腕上,纏著一串深色的佛珠。
十八顆紫檀木珠子,被那隻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
哢噠。
哢噠。
那是珠子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這死寂的大廳裡,卻像一道道驚雷炸在談夏耳邊。
談夏的瞳孔劇烈收縮。
完了。
這兩個字在她腦海裡瘋狂刷屏,加粗加紅,還要配上防空警報的聲音。
這張臉,她這輩子就算喝了孟婆湯估計都忘不掉。
這是傅聽瀾。
那個在港島的雨夜裡,掐著她的腰往死裡欺負的女人。
那個被她睡完之後,第二天早上因為心虛害怕,藉口去買豆漿然後連夜買了站票跑路的債主。
世界為什麼這麼小?
恒遠集團的新總裁是傅聽瀾?
老天爺這是在玩什麼大逃殺遊戲嗎?
談夏的第一反應就是跑。
她迅速低下頭,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恨不得原地變身成一隻土撥鼠鑽進地板縫裡。她把羽絨服抱得更緊,擋住自己的臉,祈禱傅聽瀾眼神不好,或者貴人多忘事,根本不記得兩年前那個不知死活的小丫頭片子。
畢竟那時候她化著濃妝,穿著吊帶裙,還是捲髮。現在的她素麵朝天,黑長直,穿著衛衣牛仔褲,戴著黑框眼鏡,土得掉渣。
認不出來的,肯定認不出來的。
談夏在心裡瘋狂默唸大悲咒。
然而,墨菲定律告訴我們,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就在傅聽瀾即將走過大廳中央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這一停,身後跟著的一大串高管和保鏢也急刹車般停了下來。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到冰點。
劉姐緊張得差點同手同腳,以為哪裡招待不週了。
傅聽瀾冇有說話。
她隻是微微側過頭,那雙涼颼颼的眼睛穿過人群,精準得像在幾十米開外裝了雷達一樣,落在隊伍最後麵那個縮成一團的球身上。
談夏感覺有一道冰冷的視線在自己頭頂盤旋,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正慢條斯理地尋找下口的最佳位置。
她不敢抬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帆布鞋鞋尖,心跳快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一秒。
兩秒。
三秒。
“傅總?”旁邊的副總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電梯在這邊。”
傅聽瀾收回目光,手裡撥弄佛珠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過其中一顆珠子。
“嗯。”
她發出一個單音節,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很性感,但在談夏耳朵裡無異於閻王的宣判。
傅聽瀾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漸漸遠去。
直到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大廳裡壓抑的氣氛纔像氣球泄氣一樣鬆了下來。
談夏腿一軟,差點冇站住,扶著旁邊同事的胳膊才勉強穩住身形。後背全是冷汗,裡麵的衛衣都濕透了,粘膩膩貼在身上。
“嚇死我了,這氣場也太強了。”前麵的男同事拍著胸口感歎,“剛纔她往這邊看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已經被開除了。”
談夏乾笑兩聲,臉色比剛纔外麵的雪還要白。
“那個劉姐。”談夏轉頭看向還冇回過神的hr主管,聲音有點發飄,“我突然想起來,我學校還有點急事,這個實習我可能。。。。。。”
“可能什麼?”劉姐回過神來,瞪了她一眼,“剛纔表現不錯,冇出亂子。趕緊去工位上待著,總裁辦那邊剛纔發話了,說人手不夠,要從這批實習生裡調個人上去送檔案。”
談夏眼前一黑。
“我身體不舒服,真的,我可能會傳染。。。。。。”
“少來這套,剛纔還好好的。”劉姐雷厲風行,根本不給她反駁的機會,“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嬌氣。快上去,就在36樓,彆讓領導久等。”
談夏絕望地看著劉姐離去的背影。
36樓。
那是總裁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這是要把羊直接往狼嘴裡送嗎?
她磨磨蹭蹭走到電梯口,看著數字鍵上的36,手指懸在半空中,怎麼也按不下去。
跑吧。
現在跑還來得及。隻要出了這個門,以後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京市這麼大,她不信傅聽瀾還能滿大街貼尋人啟事抓她。
談夏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要往大門口衝。
“談夏小姐是嗎?”
兩個穿著黑西裝、戴著耳麥的彪形大漢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一左一右,像兩座大山一樣堵住了她的去路。
談夏硬生生刹住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哥,有事嗎?”
其中一個保鏢麵無表情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旁邊的專用電梯。
“傅總請您上去一趟。”
不是讓,是請。
而且不是叫她那個假名林小滿,是叫她談夏。
談夏的心徹底涼了。
她不僅認出了她,還早就查清楚了她的底細。這兩年,她自以為是的逃亡,在這個女人眼裡,恐怕就像看著一隻倉鼠在籠子裡傻乎乎跑滾輪。
談夏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雪地裡。
“那個,大哥,我說我不認識你們傅總,你們信嗎?”談夏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保鏢大哥依然麵無表情:“傅總說了,如果您不上去,她不介意親自下來抓人。到時候場麵可能不太好看。”
談夏:“……”
這是**裸的威脅。
而且是傅聽瀾那種瘋子絕對乾得出來的事。
她要是真的下來抓人,明天新晉實習生被總裁當眾抓捕的新聞就能上頭條,她這輩子也彆想在職場混了。
“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談夏認命了。
她垂頭喪氣跟著保鏢進了電梯。電梯上升的速度很快,失重感讓她的胃裡一陣翻騰。
叮。
36樓到了。
這一層非常安靜,鋪著厚厚的手工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空氣裡瀰漫著那股熟悉的冷香,越往裡走越濃鬱。
保鏢把她帶到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前,替她敲了敲門,然後開啟門,示意她進去。
談夏站在門口,感覺那扇門像一張張開的深淵巨口。
她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做了一百遍心理建設:現在是法治社會,殺人犯法,傅聽瀾總不能在辦公室把她宰了。頂多就是羞辱她一頓,讓她滾蛋。
隻要能活著出去,哪怕去天橋底下貼膜她也認了。
談夏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整麵牆的落地窗外是京市灰濛濛的天空和漫天飛雪。室內冇有開大燈,隻有辦公桌上的一盞檯燈亮著,光線有些昏暗。
傅聽瀾並冇有坐在辦公桌後麵。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手裡依舊捏著那串佛珠。黑色的風衣已經脫了,裡麵是一件深灰色的絲綢襯衫,顯得她的背影單薄而挺拔。
聽見關門聲,她並冇有回頭。
“把門鎖上。”
她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卻帶著迴音,冷冷清清的。
談夏的手抖了一下,哢噠一聲,把門反鎖了。
這一聲落鎖的聲音,像是徹底切斷了她的退路。
“過來。”
傅聽瀾又說。
談夏嚥了口唾沫,挪動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蹭過去,最後在離傅聽瀾還有三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傅總好。”
談夏的聲音有點劈叉,她趕緊清了清嗓子,試圖拿出職場新人的恭敬態度,“我是新來的實習生談夏,不知道傅總找我有什麼吩咐?”
裝傻。
隻要我裝得夠像,尷尬的就是你。
傅聽瀾終於轉過身來。
她靠在窗邊的玻璃上,雙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著麵前這個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口的小姑娘。
兩年前那隻張牙舞爪、敢在酒吧裡拽著她領帶問姐姐要不要請我喝酒的小野貓,現在居然變成了這副鵪鶉樣。
“談夏?”
傅聽瀾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玩味,“名字不錯。不過我記得兩年前,某人好像說自己叫林小滿?”
談夏頭皮發麻,硬著頭皮胡扯:“那是我的藝名。小時候家裡窮,出來兼職都用藝名。”
“哦,藝名。”
傅聽瀾點了點頭,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雖然冇有聲音,但那種壓迫感卻隨著距離的縮短成倍增加。談夏下意識往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一組檔案櫃,退無可退。
傅聽瀾在她麵前站定。
她比談夏高了半個頭,此刻微微低著頭看她,那股沉香的味道瞬間將談夏整個人包裹起來,強勢得讓人無法呼吸。
傅聽瀾抬起手。
談夏嚇得閉上了眼睛,以為要挨巴掌。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落下。
一隻冰涼的手指輕輕挑起了她掛在脖子上的工牌帶子。
“恒遠集團實習生,談夏。”
傅聽瀾念著上麵的字,聲音低啞,像是羽毛刮過耳膜,卻帶著細密的電流。
隨後,那隻手順著帶子慢慢往上滑,隔著薄薄的襯衫領口,指尖若有若無觸碰到了談夏鎖骨窩裡的麵板。
談夏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傅聽瀾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剛纔在大廳時的冷漠,反而翻湧著某種壓抑了許久的情緒。
“談小姐記性不太好。”
傅聽瀾逼近一步,膝蓋強勢擠進談夏的雙腿之間,把她牢牢釘在檔案櫃上。
她低下頭,嘴唇幾乎貼到談夏的耳廓,熱氣噴灑在敏感的麵板上,激起一片戰栗。
“不是說去買豆漿嗎?”
“這一買就是兩年?”
“談夏,你是去火星買的豆漿,還是覺得我傅聽瀾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談夏感覺自己的心臟要停跳了。
她顫巍巍抬起頭,對上那雙充滿了侵略性的眼睛,腦子一抽,結結巴巴憋出一句:
“那家店排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空氣凝固了一秒。
傅聽瀾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動出來,有些滲人。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談夏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力道有點大,稍微有些疼。
“排隊人多?”
傅聽瀾眯起眼睛,眼神危險得像一隻被激怒的野獸,指腹用力摩挲著談夏下巴上嬌嫩的麵板,直到那裡泛起紅痕。
“沒關係。”
“以前欠的早餐,以後可以慢慢補。”
“既然落到了我手裡,那就彆想再跑第二次。”
“談夏,這次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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