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來了。
”
楚懷瑾開口,一如她們初見般隨和。
彷彿這一刻,向她走來的人不是澤安三殿下。
少了幾分對待謝青芷時的生疏,仍無法打消謝青鳶的凝重。
“去屋內吧,外麵涼。
”
一路上,謝青鳶沉默地跟在楚懷瑾身後。
她幾番欲言又止,卻又在抬頭看見楚懷瑾孤傲的背影時止住。
那人似乎格外偏愛素淨的服飾,如初雪般極致的白。
“楚侍中...”
待走進屋內,楚懷瑾正為謝青鳶倒著茶。
聽到這三個字,她動作頓了一瞬,並未多說什麼。
“今日,我到底該喚你小友還是殿下呢。
”
似打趣,謝青鳶的心卻止不住的一緊。
她的手搭於膝上,片刻,嗅到深沉的檀香,楚懷瑾坐在了她對麵。
那人又望向窗外的翠竹。
冬雪覆蓋了它們,掠奪了幾分生機,好在並未使它們折腰。
不安。
謝青鳶抬眸,在看清楚懷瑾眉眼間的釋然時,這抹不安更加濃烈。
她情願楚懷瑾是失意的,是憤恨的,而非現在這般將命運交給聖心!
“孤聞楚侍中告病在家,特來看望。
有些話,想說予楚侍中...”
“殿下。
”
楚懷瑾喚著她,這一次,卻是以長者的口吻,“某無礙。
殿下今日能來看望某,某感激不儘。
可殿下若是為了勸我,便不必說了。
”
“楚侍中!孤冇有和她們一樣的心思!孤無心政事,從未想過拉攏於你!可孤不願,不願看你就這般認命!”
一口氣悶在心口,謝青鳶終是忍不住。
她說得情緒激動,心口又傳來隱隱痛意,不得不停下來緩緩。
閉上眼,輕蹙眉,好一陣才壓過疼痛。
再睜眼,瞥見楚懷瑾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
“殿下...”
楚懷瑾聲音無意識地柔和下來,彷彿在此刻才意識到外人口中的“身子孱弱”究竟是何意。
“孤知你的抱負,知你的氣節,知你問心無愧。
可朝堂之上呢?楚侍中難道要賭?賭她們是否和孤一樣嗎?”
“孤不懂你與母皇為何起爭執。
於私心,孤無法質疑母皇的決策,卻也不願你受猜忌。
”
一種無力貫穿謝青鳶的心臟,她連查明真相的勇氣都冇有。
母皇是人人稱道的明君,這毋庸置疑!即便她開疆拓土,也是為澤安後世考慮。
可若這一切都是假的呢?若母皇為了除去阻礙,將莫須有的罪名安在楚懷瑾頭上,又該如何?
“楚侍中,以進為退韜光養晦的道理連我都懂,這一次,就這一次,退一步...”
謝青鳶用懇求的語氣同她說著。
她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她隻是不願看著楚懷瑾重蹈覆轍。
那樣的命運是僵局,這種純粹的人不該這麼草率地死去。
時間緩慢地蠕動,午後的光落在書案上。
不知過了多久,謝青鳶聽到疲倦的聲音。
“殿下,我退過。
”
“我輸了。
”
多日來的體麵在此刻分崩離析,謝青鳶少有地在楚懷瑾臉上看到落寞的神情。
這種落寞出現在她身上帶著一抹尖銳的殘忍,如同純白的雪開始消融,最終與泥土混為一體。
謝青鳶一時啞聲,她怔怔看向楚懷瑾,後知後覺自己太天真。
幾麵之緣,她用世俗的目光勸誡一個寧折不彎的人,殊不知楚懷瑾遠比自己想象的複雜。
“我也曾以為退一步就好。
後來我一退再退,失我所愛,如今,某無路可退。
”
窗外起風,拂動楚懷瑾的青絲,她眉宇的悲涼真切。
“我從一開始便選錯了,後來的每一步都離初心越來越遠。
所以,最初我並不願玄舒與你有來往。
”
談及楚玄舒,楚懷瑾目光柔和下來,“某知殿下欲選伴讀,是為玄舒。
玄舒若在殿下身邊,我便安心。
”
“楚侍中,孤無心政事。
”
謝青鳶語氣重了幾分,不知是為楚玄舒而委屈,抑或其它。
第六次重生,她因何而死,楚玄舒因何而死?心口的窒息,一點一點荼毒呼吸,最後她蜷縮在冰冷的宮殿內,慢慢失去意識。
“楚氏族人,楚玄舒,都有可能因楚侍中的選擇而改變命運。
楚侍中,求你...這一次,想想楚玄舒...”
謝青鳶平生最痛恨這等言論,對於楚懷瑾這種人,她卻不得不出此下策。
讓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逼她做選擇是殘忍的,可楚玄舒呢?
她不能就這樣拋下楚玄舒。
“殿下。
”
楚懷瑾輕聲喚著她,不再像對待一個孩子。
謝青鳶晃神片刻,思緒紛飛,宛若回到了重生前,那一世的自己穿越時空見到瞭如今的楚懷瑾。
這種錯位感令她鼻尖一酸,狼狽地撇開視線。
“陛下仁慈,楚氏族人,我無慮。
”
言落,楚懷瑾緩緩起身,她慢步踱至房門前,開啟門,讓大片的光鑽進屋內,照亮這一方淨地。
太久了,這屋子太久冇有見光了,縱使是爐火也無法抹去其寒意。
謝青鳶隨之起身,眼眶微微泛紅,“可玄舒呢!楚玄舒呢!她今年才十五,她憑什麼委身於孤!她的才華難道要磨滅在那深宮中!”
說到最後,謝青鳶的尾音開始發顫。
她恨的人是誰?
她想保下的人是誰?
她要救的人是誰?
楚玄舒...玄舒...阿楚...
不公平。
不公平!憑什麼要自己欠她?憑什麼要自己為她而活!那一世自以為是的救她,都是楚玄舒的隱忍。
命運作祟,永遠讓自己活在錯位中。
“殿下,你會保下她。
是嗎?”
楚懷瑾微微向後探了一眼,她的態度不似試探,而是篤定。
站在門前,光勾勒出楚懷瑾的輪廓,她太耀眼了,澤安百年來或許都不會有第二個楚懷瑾了。
人人都會惋惜楚懷瑾捨生取義,可誰又來在乎楚玄舒。
她才及笄,她本該受萬人敬仰,無論是入仕抑或其它。
楚氏家道中落,一夜之間她連生死都無法抉擇。
除夕夜,萬家燈火。
她跪在自己身前,大雪紛飛,她被囚於永安宮。
她變了。
因誰?因自己,因謝氏,因楚懷瑾。
“孤不會!能保下她的從來不是我!是你!”
近乎是半怒著說出。
心,愈跳愈凶。
生平第一次,謝青鳶感受到鮮活的生命,它源於自己,此刻正蓬勃又洶湧的跳躍著。
誰賜予她這種感情?楚玄舒。
她為楚玄舒而憤怒。
屋內陷入寂靜。
楚懷瑾轉身,愣了一瞬,從懷中掏出一方素淨的帕子,遞給謝青鳶。
謝青鳶不明所以,直到風入堂,臉頰的滾燙變得冰冷。
有人站在屋外,與她無聲相望。
懸著的淚,不合時宜地落下。
謝青鳶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麼,她冇有接過帕子,慌亂背過身拂去臉上的液體。
心,猝然一痛,許是病軀招架不住這情緒。
謝青鳶想。
當著楚玄舒的麵哭,顯然是一件丟人的事。
她有些惱,楚懷瑾怎就開啟了門,楚玄舒怎就現在回來了。
“孤要走了。
”
逃避似得轉身,低著頭不肯看竹林旁的楚玄舒,匆匆繞過她就要離去。
手腕被人握住,楚玄舒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謝青鳶就會離去。
“我送你。
”
“不必了...”
“我送你。
”
楚玄舒固執地重複,謝青鳶抬眸,見楚玄舒並無讓步之意。
她敗下陣來,蔫著道:“疼...”
幾乎是那個字落下的一瞬,楚玄舒驟然收回了手,少年眸中閃過一抹受傷之意。
“對不起,殿下...”
謝青鳶抿了抿唇,並未多說什麼。
不疼的其實,但她不習慣被人握得這麼緊。
滿腦子都是方纔當著楚玄舒的麵落淚一事,走在路上也心神不寧。
太丟人了...倘若被那一世的楚玄舒得知,她怕是要笑自己很久。
“殿下...”
隱忍又剋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擾亂謝青鳶思緒。
她頓下步伐,還冇來得及轉身,一抹柔軟貼在自己後背,她身子一僵,感受到楚玄舒從後抱著自己。
她抱得很輕,幾乎冇有用力,和方纔緊緊握著自己手腕的女人判若兩人。
柔軟的香襲來,溫柔又輕巧。
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頸上,時輕時重,癢...很癢...謝青鳶下意識偏過頭,好躲過那抹異樣的情緒。
“殿下...”
她又喚她。
謝青鳶隱隱聽出哭聲,果不其然,下一瞬,滾燙的淚跌入脖頸,謝青鳶瞳孔一顫。
方纔的話,楚玄舒是不是都聽到了?從楚懷瑾開啟門的一瞬?
“你彆哭,楚侍中...楚侍中的事還有轉機,孤有法子...”
能讓楚玄舒落淚的人,或許隻有楚懷瑾。
謝青鳶笨拙地安慰著楚玄舒。
“殿下...在你身邊,於玄舒而言,從不是委身...”
她清冷的聲音發悶。
一種比淚水更滾燙的東西落在謝青鳶心口,讓那顆脆弱不堪的心止不住地泛酸。
“玄舒,心甘情願,留在殿下身邊...”
少年的感情真摯又熾熱,隔著漫長的冬日,緩緩包裹著謝青鳶的心。
謝青鳶喉嚨發澀。
她不敢回頭,不敢看向那雙乾淨的眼睛,甚至不知如何迴應她。
她忽地想起那一世的楚玄舒。
那個女人呢?她如何想?
眸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簪子刺穿喉嚨的那瞬,其實就有答案了,自己何必糾結。
自己要救的從來不是她。
而是身後的楚玄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