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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魚——!”
一聲淒厲的嘶吼劃破長空。
宴知珣像發了瘋一般衝下台階,一把將那個正在緩緩倒下的身影接在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
“阿魚!”他死死攥著她的肩膀,指節泛白,嗓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聲音,“那杯酒不對勁,你吐出來!吐出來!!!”
鮮血還在從江稚魚的嘴角、鼻腔不斷湧出,染紅了他的玄色官袍,又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地上,洇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唇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是解脫,又像是釋然。
“宴知珣”她緩緩閉上眼睛,眼底流出一絲血淚,“終於結束了。”
“不不”宴知珣渾身劇烈顫抖,他顫抖著手去擦她臉上的血,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乾淨,“太醫!叫太醫!快叫太醫啊!!!”
四周的百姓早已噤若寒蟬,方纔還在叫囂著“打死她”的人群此刻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瘋狂的樣子駭住了。
那個方纔還冷著臉坐在上首、矜貴疏離的宴大人,此刻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囚婦的屍體,形同瘋魔。
刑官也愣住了,他下意識看向那個方纔端來毒酒的衙役。
可哪裡還有什麼麵生的衙役?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潮中。
“大人”他硬著頭皮上前,“百姓都還在外麵看著,您不能抱著罪婦”
“閉嘴!!!”宴知珣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架在他脖子上,一雙眼睛猩紅如血,那目光像是要生啖其肉,“誰讓你換的毒酒?!我讓你換的是假死藥!假死藥!!!”
刑官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聲音小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大、大人下官確實換的是假死藥啊!那杯子裡應該就是假死藥啊!”
宴知珣的手抖如篩糠,他緊緊抱著江稚魚的身子,“對,假死藥,可怎麼會這樣”
他從來冇有想過要她死。
他隻是隻是想讓她害怕,想讓她求饒,想讓她哭著撲進他懷裡說“夫君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隻是想看到她眼底有他,心裡有他,再也生不出半分離開他的念頭。
等她被嚇得夠嗆,聽話了,他就可以把她接回府中,好好養傷,好好過日子。
可那杯酒穿腸而過,她的身子已經涼透了。
太醫被侍衛連拖帶拽地架進刑部大堂時,宴知珣正跪在一地的血泊中,用官袍將江稚魚裹得嚴嚴實實。
“救她。”
他跪在她身邊,“救不活她,你們全都陪葬。”
太醫顫著手去探她的鼻息,又搭上她的脈搏,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儘。
“大、大人,這位娘子已經冇了脈象,臣實在是——”
“我說,救她。”
他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腕上,
“她活不成,我先死。”
刑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神色惶惶。
整個長安城都知道,宴知珣是聖上麵前的紅人,大理寺最年輕的少卿,手段狠辣心思縝密,連太子都要讓他三分。
他若死在這裡,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彆想活。
“去找!”
刑官扯著嗓子喊,
“把長安城裡最好的大夫全找來!一個不許漏!”
訊息傳出去,整個長安城的醫館都炸了鍋。
半個時辰後,大理寺的內室裡燈火通明。
十幾個大夫輪番上前診脈,又輪番搖頭退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如出一轍的為難。
“大人,這位娘子中的是鶴頂紅之毒,毒性已經走遍全身,五臟六腑皆已衰竭,按常理早已該入殮了。”
“按常理。”宴知珣坐在床榻邊,神色陰沉的可怕,
“那常理之外呢?”
那大夫咬了咬牙,
“所以,除非柳老先生在,或許還能吊住一口氣。
“來人。”宴知珣頭也不抬,
“拿我的名帖,去城南請柳先生。”
柳白玉,曾是太醫院的院正,三年前因得罪權貴被罷了官,隱於市井。
有人傳說他能活死人肉白骨,一手醫術出神入化。
他被請來的時候,已是四更天。
老人鬚髮皆白,揹著手踱進內室,看了一眼床榻上氣若遊絲的江稚魚,又看了一眼床邊衣袍上滿是血漬的宴知珣,歎了口氣。
“大人,老朽有話直說。這位娘子中了鶴頂紅之毒,毒已入骨,尋常藥石無用。
若想吊住她最後一口氣,需得一味藥引。”
“什麼藥引?”柳先生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心頭血。”
“活人的心頭血,以銀針刺入心脈,引出三滴,入藥煎服。此法凶險至極,取血之人稍有不慎便會心脈受損,輕則纏綿病榻數年,重則”
柳先生頓了頓,“當場殞命。”
“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宴知珣低頭看著榻上的人。江稚魚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青紫,眉心緊蹙,像是在承受什麼莫大的痛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躺在他身邊,渾身是傷,氣息奄奄。
那是他們從宦官府中逃出來的第一個夜晚,她替他擋了三刀,血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
他抱著她哭了一整夜,發誓這輩子絕不辜負她。
“取。”
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現在就取。”
柳先生看了他一眼,從藥箱中取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
“大人,請解開衣襟,躺到那位娘子身邊去。”
柳先生的銀針刺入心脈的瞬間,宴知珣悶哼一聲,額上冷汗如雨。
取出心頭血之後,煎成一碗濃黑的湯汁,用小勺一點一點喂進江稚魚嘴裡。
室內死一般的寂靜。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人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宴知珣狂喜,正想起身檢視她的情況,忽然眼前一片眩暈,重重跌落在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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