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裡的硝煙味還沒散去,刺鼻的硫磺氣息直往人鼻腔裡鑽。
趙德昭跌坐在泥地裡,兩耳依舊嗡嗡作響,華貴的錦衣下擺沾滿了黑色的油汙。
他仰起頭,看著端著青銅保溫杯的父皇,牙齒不受控製地打著顫。按照那些太傅平日裡的教導,身為皇子應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自己剛才這副被嚇癱的模樣,定然要換來一頓嚴厲的訓斥。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沒有落下。
趙匡胤彎下腰,伸出那隻因為常年握兵器而布滿老繭的大手,穩穩地抓住了兒子的胳膊,將他從泥坑裡一把拉了起來。
他順手拍了拍趙德昭屁股上的泥土,動作自然得就像汴梁城裡任何一個普通的市井父親。
“嚇著了吧?”趙匡胤擰開保溫杯的蓋子,把飄著紅棗的熱水遞到兒子嘴邊。
趙德昭咕咚嚥下一大口溫水,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總算把狂跳的心臟壓穩了些許。
他捏著衣角,有些羞愧地垂下眼簾,小聲嘟囔著說兒臣失儀,讓父皇看笑話了。
“失什麼儀?這鐵疙瘩炸起來聲如悶雷,換做誰第一次聽見都得腿軟,這叫活人的本能。”
趙匡胤滿不在乎地蓋上杯子,轉過身,粗壯的手指拍在尚未完全冷卻的漆黑炮管上。
“太傅平日裡都教你什麼?四書五經?仁義禮智信?還是教你怎麼用德行去感化四方蠻夷?”
趙匡胤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趙德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挺直腰板回答,說太傅教導君王當以仁德治天下,修文德以來遠人。
“放他孃的狗屁!”
趙匡胤直接爆了句粗口,嚇得旁邊的工部尚書脖子一縮。他拉著趙德昭走到那塊被一炮轟得粉碎的巨石跟前,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石塊。
“你拿本《論語》去跟大遼的騎兵念,看看他們的彎刀會不會因為你的仁德而捲刃?你給那些手握重兵的節度使講道理,看看他們會不會主動把兵權交還給朝廷?”
趙匡胤轉過身,雙手按住趙德昭的肩膀,雙眼死死盯住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口。
“兒子,你給爹記死了。尊嚴這東西,隻存在於刀鋒之上,而真理,永遠都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這句話彷彿一道破空的閃電,狠狠劈碎了趙德昭腦海中那座由儒家經典堆砌起來的象牙塔。
他獃獃地看著那尊冰冷的黑鐵重炮,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巨石炸裂的震撼畫麵。
“什麼禮樂教化,什麼文章詩詞,那都是吃飽喝足之後用來點綴門麵的胭脂俗粉。”
趙匡胤拉著兒子重新走回火炮陣地,手腕翻轉,指向山穀外那片廣闊的天地。
“皇權的根基隻有兩樣東西。一是戶部地窖裡堆積如山的交子和銅錢,二是咱們眼前這些能把敵人轟成渣的鐵疙瘩。手裡有錢,大宋的血脈就能流通,手裡有炮,那些豺狼虎豹才得乖乖趴著聽你講仁義!”
這番離經叛道的帝王術,將儒家那套虛偽的遮羞布撕得粉碎,把血淋淋的權力真相直接塞進了十五歲少年的腦子裡。
趙德昭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起來。他原本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書生氣和怯懦的眼睛裡,一絲別樣的火苗開始跳動。
他掙開父皇的手,大步走到那尊火炮前,哪怕炮管上還殘留著灼人的高溫,他也毫不猶豫地將手掌貼了上去。
皮肉被燙得微微發紅,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轉過頭,稚嫩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毅。
“父皇,這炮多久能造出一門?兒臣想去工部督辦,哪怕天天在爐子邊掄鐵鎚,兒臣也要讓大宋的城牆上擺滿這種真理!”
趙匡胤看著氣質脫胎換骨的兒子,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這小子,總算有了點趙家種的血性,沒被那群酸儒給徹底養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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