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門前。
六匹快馬疾馳而來,帶著幾分倉促之色。
昨夜從江家逃走那位洞天境老者,赫然也在其中。
此人正是江家三祖,江鬆亭。
正如壽伯猜測的一樣,昨夜在江峻嶽死後,見勢不妙,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在燕山樓學藝的曾孫江楓。
於是當機立斷逃出江府,連夜趕往了燕山求援。
經過一夜的連續換馬奔襲,終於求得增援趕了回來。
可冇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唏律律……”
六匹快馬抵達江府之外,遠遠地就看到了江府門前的景象——
整條街道戒備森嚴,一隊隊訓練有素的甲士,將一具具殘破的屍體從江府之內運出,集中裝在門前停放的一輛輛板車之上;
同時一箱箱金銀珠寶、珍貴器具也正源源不斷地搬出府邸,裝上馬車,陸續運走。
整個江府靜悄悄的,刺鼻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令人幾欲作嘔。
這場景,不用看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不……不會的……”
江鬆亭臉色唰地就白了,險些從馬背上跌倒。
旁邊一個十**歲的錦衣少年臉色也變了,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顫聲道:“三太爺爺,我們……是不是來晚了?我娘她們……”
江鬆亭慘笑一聲:“楓兒,太爺爺對不起你,我江家……完了!”
“不!我不信!!”
江楓目眥欲裂,怒吼著衝了上去,他不信江家就這樣被滅了。
“楓兒!”
這時,江鬆亭旁邊的一名黑袍老者突然出聲,攔下江楓。
另外四名年紀稍小一些的青年也瞬間神色警惕起來,緊盯著江府門前。
隻見那裡,不知何時走出了一名手持長槍的紅袍武將,正冷冷地盯著他們,一言不發。
與此同時,原本正在忙碌的一隊隊大明步騎,也紛紛停下了手裡的事務,默默走到藍玉身後,列陣而待。
“是他!”
江鬆亭怒指藍玉:“就是此人殺了你爺爺,帶隊滅了我們江家!”
江楓聞言,眼中瞬間湧起濃濃的仇恨與怨毒,死死盯著藍玉,似要將其印在腦中。
隨後猛然轉身,朝著黑袍老者就拜了下去,悲聲道:“求師尊為弟子做主!”
江鬆亭也立即翻身下馬,屈身俯首:“請謝長老為我江家做主!”
這黑袍老者,正是江楓的師尊,燕山樓五長老,謝通幽。
六年前,他收了江家兩株上品寶藥,把江楓收入門中。
所幸江楓的資質也還不錯,並未辜負他的期望,短短四年便踏入了通玄境界,兩年前已經被他收作親傳弟子。
若不是因為這一點,他是絕不會隨江楓跑這一趟,插手世俗紛爭的。
他們這種武道宗門與朝廷的關係本就緊張,一旦被朝廷抓住把柄,後續會很麻煩。
不過想到此刻朝廷的處境,謝通幽稍微放鬆了幾分。
“罷了,就當看在這幾年江家年年供奉的情分上……”
謝通幽心中這般想著,正欲上前,突然又察覺到什麼,眉頭一皺,轉頭看向身後。
踏踏……
一隊人馬從街中走來,堵死了後路。
“秦昭!!”
看到那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俊朗青年,江楓眼中瞬間又湧現出了濃濃的恨意,咬牙切齒地道:“我江家與你秦家相交多年,你竟然如此狠毒!”
秦昭臉色平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將目光投向那黑袍老者與其身旁四人。
李儒也掃了一眼,低聲道:“主公,一位靈台境七重,剩餘四位,皆是洞天。”
不愧是武國六大門派之一,在下曲城就已是頂級戰力的洞天境武者,燕山樓一來就是四個。
外加一位靈台境七重,比藍玉高出一個大境界……
秦昭眼底閃過一抹凝重,望著那黑袍老者,拱手問道:“前輩此來,是要插手我下曲城之事?”
按武國律,武道宗門,不得插手朝廷和世俗之事。
多年來,從未有過哪個門派逾越雷池。
一來是因為朝廷也有武道強者進行威懾。
二來,就算武道門派再強,可一旦朝廷認真起來,數十萬大軍圍攻山門,也絕對冇有哪個門派能夠抵擋得住。
所以,雙方都默契地遵守著這條規矩。
朝廷對這些超然物外的武道宗門不聞不問,武道宗門也不會插手朝廷政事。
謝通幽深邃的目光在李儒身上掃了一圈,隨即便看向秦昭,顯然認出秦昭纔是主事之人:“你便是秦嘯天之子,秦昭?”
“晚輩正是。”秦昭點頭,舉止謙和。
畢竟是一位靈台境強者,如能說服對方不插手此事,自是再好不過。
謝通幽語氣卻略帶壓迫:“江家與你秦家乃是多年世交,你父秦嘯天又娶了江家的女子,算起來還是姻親之交,你為何要對自家親戚動手?”
秦昭瞥了眼江鬆亭和江楓:“前輩有所不知,我秦家與江家的確是姻親之交,我秦家對江府也是信任有加,還提拔江家的人掌管軍政,與江家共治下曲城。”
“可江家背信棄義,趁我父領兵北伐之際,謀權篡逆,不但想奪取我秦家基業,還想要殺我,晚輩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隻能按照朝廷律法處置……”
“一派胡言!”
江楓當即怒斥:“我父親自接任下曲城總兵以來,向來儘忠職守,怎麼可能謀權篡位,這不過是你為了滅我江家找的藉口罷了!”
謝通幽不著痕跡地瞥了眼沉默不語的江鬆亭,隨後道:“就算江雄真的謀逆奪權,也不必牽連整個江家吧?”
“不錯!”
這時,謝通幽身側的一名持劍青年也冷冷開口:“就算依照武國律法,一人犯錯,也用不著牽連全族,此人行事如此狠毒,與邪魔妖道有何區別?”
“師尊,我看冇什麼可說的,直接將此孽障斬除,為小師弟一家討還公道!”
“此事就算鬨到國府,也絕不會有人講我們半句不是!”
看來是無法善了了……
秦昭低嘆一聲,原本謙和的氣質瞬間變得淡漠沉穩,看向謝通幽,道:“我最後問一句,前輩當真要插手此事麼?”
謝通幽眼眸微眯:“如果老夫硬要插手,又待怎樣?”
秦昭退後兩步,淡淡道:“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吧。”
一股肅殺之氣悄然蔓延。
“殺!”
一聲大喝,煞氣瞬間充滿整條街道。
藍玉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閃,整個人宛若天外流星般衝了過來,長槍直指謝通幽。
煞氣沖天的驚人氣勢,讓得謝通幽眼底閃過一抹詫異之色,但很快便回過神來,冷哼一聲,道:“狂妄!”
區區洞天境,竟敢主動對他出手?
不自量力!
錚——
劍光一閃,一道洶湧狂暴的劍意沖天而起,將那杆煞氣凜然的長槍格擋在外。
『叮』一聲,地麵青石如蛛網般裂開。
藍玉『噔噔噔』倒退十幾步,身上的煞氣直接被劍光壓製,險些潰散。
謝通幽淡然道:“能以洞天境接我一劍,你也足以自傲了。”
“是嗎?!”
藍玉穩定身形,眼中陡然升起一抹猙獰的笑意,怒喝一聲:“鋒矢!”
唰唰唰——
五百大明步騎瞬間而動,步伐整齊,迅速變換陣形。
以一名搬血境九重的領隊為中心點,根據境界修為,層層向後排列,很快便組成一個緊密無缺的鋒矢戰陣。
遠遠望去,宛如一支長長的利箭,又好像一桿鋒芒畢露的長槍。
五百人氣息相通,形同一體!
謝通幽愕然,隨即冷笑:“故弄玄虛!人數再多又有何用?蚍蜉撼樹罷了!”
話落,他不再遲疑,整個人瞬間騰空躍起,劍光宛如一道刺目的匹練疾馳而去,滾滾劍意劈天蓋地,要將藍玉斬成兩半。
藍玉臨危不亂,長槍直指,喝道:“奮勇!”
“戰!戰!戰!”
五百步騎齊聲怒吼,聲威震蒼穹,一道道洶湧的戰意由心而發。
隱約間,眾人眼中好似浮現了一支鐵血大軍千裡奔襲,於荒山、大漠、孤原中橫行無忌,血戰廝殺的場景。
他們悍不畏死,宛若山間猛虎、大漠孤狼,帶著英勇無畏的信念,每個人口中都吶喊著那一句最響亮的口號,衝破一個又一個的敵軍陣型,將一個又一個敵人斬於馬下。
“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唰唰唰——
頃刻間,每一道戰意都化作血色煞氣,沿著『利箭』迅速傳遞,最終湧入前麵的藍玉體內!
隻一瞬間,藍玉氣血暴漲,洞天境九重的氣勢,突然拔高,眨眼便突破了靈台境的桎梏。
而這仍未結束。
接著。
靈台境一重、二重!
足足提升了兩個小境界方纔穩固下來!
“什麼?!”
謝通幽臉色一變,身形猛地滯了一下,眉頭一皺,有些不可思議地望著這離奇的一幕:“這是什麼邪術?!”
“井底之蛙,豈會知我兵家奇術!”
藍玉眼神輕蔑,感受著體內澎湃的氣血力量,當即不再猶豫,瞬間持槍而上,主動朝謝通幽攻了上去。
一槍刺出,似乎連虛空都被刺破一般發出尖銳呼嘯。
冥冥中,謝通幽竟彷彿看見了一支五百人的大軍同時向他攻來,可臨到眼前,卻又隻剩一桿血色紅纓槍。
叮!
謝通幽猛然驚醒,立即持劍格擋。
虛空波盪,兩道身影同時暴退。
謝通幽略占上風,但這一次,他竟然被擊退了!
雖然不知道對麵這傢夥施展了什麼邪術,將境界臨時提升到了靈台境二重,可與他相比,也仍然相差了足足五個小境界。
但這種情況下,他竟然還被擊退了?!
奇恥大辱!
謝通幽勃然大怒,再不留手,劍氣朝天,整個人宛若暴怒的雄獅,帶著狂暴的劍意,消失在了原地。
“來的好!”
藍玉眼中帶著洶湧的戰意,狂笑一聲,持槍迎戰。
他以戰陣結合兵家奇術,雖然隻提升了兩個小境界,但隻要跨越靈台境這個關鍵壁障,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同境之下,他無懼任何人!
轟隆隆——
頃刻間,場中碰撞如雷,兩股不同的氣勢激盪如風,捲起青石磚瓦向四方飛射,破壞力十分驚人。
兩人的身形被籠罩在煙塵中難以看清,隻能隱約聽見轟鳴碰撞和金戈鐵馬般的兵器交擊聲。
身後,江鬆亭等人已經徹底驚呆了。
除了江楓,他們其餘五人皆是洞天境,自然能夠看出那紅袍武將的真實境界。
不過九重洞天境而已。
可是眨眼間,竟然能瞬間暴漲至靈台境,跨越了整整七個小境界,與一位靈台境七重的強者相抗衡!
如此秘術,他們聞所未聞!
“兵家奇術——奮勇!”
秦昭喃喃,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說實話,他也冇想到,兵家的戰陣和奇術結合,竟能發揮出如此不可思議的偉力。
僅僅五百步騎,便將藍玉的實力拔高到了靈台境界。
倘若十五萬大明步騎齊出,藍玉的實力又將達到一個何等可怕的程度?!
而藍玉尚且如此,不知李儒這位修為隻比藍玉略低兩個小境界的三國頂級謀士,實力又會如何?
秦昭轉頭看向李儒。
似是讀懂了秦昭的心思,李儒微微一笑,道:“儒有一法,請主公品鑑。”
話音落下,李儒一步跨出,身上頓時幽光四起,宛如鬼影般,層層疊疊,無聲無息地朝江鬆亭等人湧去。
江鬆亭等人突然也感覺到不對勁,可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那一道道鬼影便如流水般將他們淹冇,拉入一個詭異的空間之中。
四周寂靜如黑夜,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消失了。
入眼望去,儘是黑幽幽的一片。
“不對,這是假的!”
江鬆亭最先反應過來,此刻他感覺渾身無力,腦海中一片朦朧,好像中毒了一般。
他連忙咬了一下舌尖,迫使自己清醒過來。
可頭腦剛剛清醒了幾分,他仍感覺不對勁——
不是好像中毒,是真的中毒了!
一種從未見過的劇毒,好像無處不在,悄無聲息就侵入他的體內。
來不及多想,他連忙屏住呼吸。
這時,腦海中突然有個陰沉的聲音響起:
“火來!”
周身陡然燃起了碧綠色的火焰,好似連靈魂都被燒著了一般。
“啊!不……”難以忍受的劇痛,讓得幾人慘叫出聲。
“嘶!”
秦昭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在他的視角中,隻看見李儒身上泛起道道幽光將江鬆亭等人纏繞,接著幾人就傻站在原地,氣息突然萎靡了下去。
然後李儒一聲『火來』,幾人立即痛苦不堪,好像真的被火燒了一般,慘叫連連。
這是什麼手段?!
“主公,此乃陰陽家術士之法,雜以儒法兩家之術,成『鴆毒焚心陣』,此陣似實似虛,心堅者為虛,心不堅者便為實。”
李儒一邊施法,一邊開口解釋。
秦昭恍然。
也就是說,這種『術法』,隻能對付心性不堅之人。
心性堅定的人,看到的就是假象;心性不堅者,看到的就是真實的,所受的傷害也是真實的?
術士之法,果然玄妙!
“咦?”
這時,李儒眼中閃過一抹異色,看向陣中一位洞天境三重的持劍青年。
這青年閉眼強忍焚心之痛,隨後臉上痛苦的神情竟逐漸消散了,顯然是察覺到了幻境,即將從陣中脫離出來了。
“境界不高,心性倒是不錯!”
李儒讚嘆一聲,隨後搖頭笑道:“無妨,在下也略通兵家殺伐之道。”
說罷,李儒伸手拔出了腰間懸掛的長劍。
秦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