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人類這個答案，譜尼那雙巨大而蔚藍的眼眸，似乎微微眯起了一些。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祂那如同宇宙般空寂的眼神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那道空靈聖潔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有……趣……”
這兩個字在林軒心底回蕩，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
至少，對方沒有表現出立刻抹除自己的意圖。
有趣，就代表著有繼續交流下去的可能。
緊接著，譜尼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林軒的衣領上，那個已經失效的微型通訊器，正靜靜地待在那裏。
“汝……身上的通訊裝置……是與何人相連？”
林軒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譜尼對機械人的憎恨，那種憎恨源於漫長歲月裡的囚禁與對抗，幾乎刻在了祂的本能裡。
在這一刻，無數個謊言和藉口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可以說這是和同為人類的夥伴聯絡，也可以說這隻是一個裝飾品。
但他沒有。
他知道，在譜尼這種級別的存在麵前，任何試圖掩蓋真相的行為都愚蠢至極。
祂問出這個問題，不是因為祂不知道，而是因為祂想看林軒如何回答。
撒謊，隻會瞬間將自己推向萬劫不復的境地。
坦誠，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林軒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最後的掙紮，抬起頭，目光坦然而真誠地迎向那雙藍色的巨眼。
“它連線著一群特殊的生命體，他們稱呼自己為賽爾機械人。”
他幾乎能感覺到，當機械人這個詞被說出口的瞬間，周圍空間中那祥和的能量都出現了一絲凝滯。
他沒有停頓，立刻接著說了下去，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他們是這個宇宙的探索者和守護者，他們駕駛著一艘名為賽爾號的飛船，在宇宙中航行，尋找著無盡能源，以拯救他們瀕臨枯竭的母星。”
林軒沒有去辯解機械人的善惡，隻是客觀地陳述著他所知道的事實。
他像一個說書人，將賽爾號的故事，簡短地呈現在這位神明的麵前。
最後，他話鋒一轉，道出了最關鍵的一點，聲音裡充滿了堅定。
“但是，我來到這裏，並非受他們派遣。他們甚至極力反對我進入此地。”
他直視著譜尼，眼神中沒有任何閃躲。
“是我自己，執意要來見你。我欺騙了他們，利用了他們的規則，才來到了你的麵前。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與他們無關。”
祂的邏輯核心正在高速運轉，分析著眼前這個渺小人類的行為。
根據祂漫長生命中積累的資料，任何低等生命體在麵對絕對上位者時，都會產生兩種基本反應：恐懼，或是基於恐懼而產生的欺騙。
但眼前的這個人類，完全不符合這個模型。
他沒有恐懼。
他沒有撒謊。
他在明知自己憎恨機械造物的前提下，依舊選擇了最直接、最危險的陳述。
這種行為模式，在譜尼的資料庫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匹配的先例。
這超出了祂的理解範疇。
而超出理解範圍的事物，對於譜尼來說，就意味著興趣。
那雙巨大的藍色眼眸中的波動，變得更加明顯了。
祂那如同宇宙般深邃的目光，彷彿要穿透林軒的血肉，直視他靈魂最深處的動機。
那道空靈聖潔的聲音，第三次在林軒的心底響起。
這一次，它不再是單純的詢問，而是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見吾……為何？”
為何？
這是一個簡單，卻又直指核心的問題。
林軒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他此行所有的目的，所有的賭注，都濃縮在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之中。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微微垂下眼簾，彷彿在組織語言，但實際上，他是在平復自己因為計劃成功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目光比之前更加堅定，也更加複雜。
那目光中，有凝重，有決然，甚至還有一絲……悲憫。
“因為一個預言。”
林軒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神殿之中。
“我看到了……未來的一角。一個非常……糟糕的未來。”
他沒有提賈斯汀站長，也沒有提那些具體的災難。
在譜尼麵前，任何個人的命運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要說的，是足以引起這位神明重視的、關乎整個宇宙的大事。
“在那個未來裡，我看到你從沉睡中蘇醒，帶著無盡的憤怒。你的光芒，凈化了一切。機械、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力量下化為塵埃。你剝奪了無數存在的資格，將它們從這個宇宙中徹底抹除。”
林軒的描述，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降了幾度。
他所說的，正是遊戲劇情中，譜尼蘇醒後無差別攻擊一切的場景。
“我來見你，不是為了阻止你。”
他話鋒一轉，說出了一句讓譜尼都感到意外的話。
“因為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我隻是想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問你一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當你凈化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會感到悲傷嗎？”
林軒的問題，如同一個無法被解析的悖論，在譜尼浩瀚的意識中引發了前所未有的風暴。
悲傷？
這個詞彙，對於祂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祂的資料庫中有這個詞的完整定義，但祂從未真正理解過它。
在祂的邏輯裡，凈化是修正宇宙的錯誤，是撥亂反正，是讓一切回歸最純粹的秩序。
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絕對正確的行為，為何會與悲傷這種負麵的、屬於低等生命的情感產生關聯？
這個人類的邏輯，完全超出了祂的認知。
祂那雙巨大的藍色眼眸中，那絲困惑變得愈發濃重。
祂第一次，對一個渺小生命體的內在思想，產生了強烈的探究欲。
那道空靈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汝，還能看到些什麼……”
譜尼對林軒口中的預言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在祂看來，這個碳基生命的奇怪能力，這種能夠窺探未來的特質，其價值遠遠超過了他渺小的生命本身。
祂決定，在徹底知曉這個能力的一切秘密之前，暫時保留這個奇特的樣本。
“汝，還能看到些什麼……”
這句話，既是詢問，也是最後通牒。
林軒知道，這是決定生死的最後一道考題。
他必須給出一個足以讓譜尼都為之震動的答案。
一個能夠瞬間擊中祂內心最深處、最柔軟，也最不願意觸碰的那個角落的答案。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周圍所有的光芒都吸入肺中。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著那雙巨大的藍色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清晰而沉重地，吐出了三個字。
“索倫森。”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萬鈞的重量。
當它們從林軒口中說出的那一瞬間，整個神殿，整個太空站，甚至整個空間，都猛地一顫！
那柔和的金色光芒，在這一刻劇烈地閃爍起來，明滅不定，彷彿受到了某種巨大的衝擊。
譜尼那巨大的金色頭顱，猛地僵住了。
祂那雙如同宇宙般空寂的藍色眼眸，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了！
那片無垠的虛空之中，第一次，翻湧起了滔天的巨浪！
不再是困惑，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種混雜著憤怒、痛苦、失望、以及……無盡悲傷的劇烈情感風暴！
索倫森——這個名字，是祂漫長生命中唯一的錯誤，是祂絕對理性下唯一的感性，是祂心中那道永不癒合的傷口。
是祂的另一半。
是祂的……黑暗麵。
林軒在賭。
他又在用自己的命在賭，賭譜尼這個看似絕對理性的存在，其核心深處，依舊保留著名為心的東西。
而索倫森，就是開啟這顆心的，唯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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