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上了大學。
記憶的畫麵飛速跳轉。
那天,他正在宿舍裡,一通來自家裏的電話,將他所有的平靜徹底擊碎。
電話那頭,是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
她說,姥姥走了。
那一瞬間,林軒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沒能……來得及看最後一眼。
等他匆匆忙忙趕回家的時候,迎接他的,隻有一個空蕩蕩的院子。
再也見不到那個總是坐在門口、笑得一臉慈祥的身影了。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浮現的剎那,眼前的景象開始崩塌。
坐在桌子前、遞給他包子的姥姥,消失了。
桌子上熱氣騰騰的包子,不見了。
沙發上那個憨憨啃著飯的姥爺,也不見了。
畫麵一轉。
他發現自己又變回了長大後的模樣,正獨自一人,站在那間神秘倉庫的裏屋門前。
他伸出手,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潮濕與黑暗的氣息撲麵而來,伴隨著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溫度。
屋子裏,堆得滿滿當當的,全是那些親戚和村民們送來的禮品。
火腿腸、餅乾、速食麵、各種飲料……堆積如山。
他隨手拿起一盒餅乾,藉著門外的光,看了一眼上麵的生產日期。
那個日期,有些甚至比他現在的年紀還要大。
為什麼不吃?
他知道答案。
因為她總覺得,自己那個寶貝外孫好不容易纔來一趟,這些好東西,自己不能吃了。
她一個老婆子,一把老骨頭,沒什麼需要補的了。
有什麼好東西,都要給林軒留著。
就這樣,一直留著,留著……直到留到過期,她也從來沒有拿出來,給自己吃過哪怕一口。
林軒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的目光,又緩緩移向院子側邊那間堆滿了柴火的小屋。
裏麵的柴火,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多到幾乎要溢位來。
姥爺是什麼都不記得了,但他也不會整天窩在家裏。
他總是趁姥姥不注意,偷偷騎上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就出去撿柴火。
大概是以前窮苦的時候,冬天沒有足夠的柴火取暖,被凍怕了。
這份恐懼,已經深深地刻進了他的靈魂裡,養成了一種無法磨滅的習慣。
儘管……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身體忘記了寒冷,但靈魂,還記得家的溫暖需要守護。
記憶的畫麵再一次轉動、破碎、重組。
這一次,他回到了自己家裏。
家中那個最偏僻、最少有人去的倉庫,被改造了。
沒有老家那麼精緻古樸,但佈置卻驚人地相似。
依舊是那塊熟悉的厚布簾子,依舊是那張擦得鋥亮的八仙桌,依舊是擺放整齊的精美貢品和裊裊升起的香火。
桌子正上方的牆上,掛著的還是那張破舊、泛黃,卻被精心儲存的畫像。
媽媽……她把姥姥請神的那一套,原原本本地繼承了下來。
在這個被稱作“科學”的時代裡,這被叫做“迷信”的行為,媽媽卻做得無比虔誠。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對著畫像,口中念念有詞:
“玉皇老爺……天佛老爺……北鬥老爺……”
一共十二位“老爺”,她每念出一個名號,就恭恭敬敬地磕一個頭。
念得一絲不苟。
磕得一絲不苟。
林軒想起來,姥姥不是什麼文化人,她不會像書裡寫的那樣,富有文采地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守護著你。
她隻會用最直白、最樸素的話告訴他們:
“你姥爺想我了,在天上跟其他神仙過得不好,我去看看他。”
她走了,然後,她化作了自己活著時候虔誠供奉的神。
讓她的後代,從祈求者,變成了請她回來看一看的人。
就這樣,一輩輩,一代代地傳承下去。
林軒看到,媽媽磕完頭,從香案上拿起了六根筷子,遞給旁邊的親戚三根,自己留下三根。兩人並排跪著,將六根筷子在身前結成一個簡單的方陣。
那是一個陣法。
她們開始輕聲念誦著要找的人的名字,要算的事情。
如果可行,那股無形的力量就會引導著筷子往裏收攏;如果不可行,筷子就會向外散開。
那所謂的“神力”,會通過筷子,給予最直觀的指引。
林軒就站在媽媽的身後。
他的手裏,也拿著一根筷子,那根用來“定位”的紅色筷子。
他看著媽媽虔誠的背影,看著那熟悉的儀式,看著那張畫像上模糊不清的神仙樣貌。
這一刻,所有的堅強都土崩瓦解。
溫熱的液體模糊了視線,順著臉頰,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想家了。
不是想那個鋼筋水泥的房子,而是想那個有姥姥、有姥爺在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眼淚滑落的瞬間,林軒的大腦中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響。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這次係統給予的所謂試煉,從來就不是為了化解胡桃的執念。
而是為了化解……那個一直被他深深埋藏在自己心底,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正視過的執念。
為什麼會用胡桃作為引子?
因為,太像了。
自己對於姥姥未能見到最後一麵的遺憾,自己媽媽從姥姥那裏接過的、那份在旁人看來是“迷信”的傳承……
這與往生堂的老堂主將一切傳給胡桃,那份生與死的責任,那份代代相傳的堅守,是何其的相似。
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逝去的親人對話,維繫著那份超越陰陽的聯絡。
記憶深處,一個被忽略的畫麵再次浮現。
那是姥姥入土之前,媽媽站在他的身邊,看著遠方,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林軒無比確定,媽媽這輩子都沒碰過電腦,更不可能玩過一款叫做《原神》的遊戲。
可就是那麼巧合。
就是那麼……命中註定。
在他的腦海裡,媽媽當時那句帶著些許沙啞和釋然的聲音,緩緩響起。
緊接著,這個聲音變成了姥姥生前唸叨著“天命如此”時的溫和嗓音。
最後,這兩個聲音與胡桃那清脆又帶著一絲沉穩的聲線,緩緩重疊在了一起。
三個來自不同時空、不同身份、卻承載著同樣分量的聲音,最終匯聚成了八個字。
“陰陽有序,命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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