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再次轉過頭去，不忍心打擾這殘酷而又美妙的重逢。
他多麼希望所有的艦長都能看到這一幕，讓他們感受一下，比《最後一課》本身更加撕心裂肺的現實。
琪亞娜找回了她的老師，一個不認識自己的老師。
但“姬子”這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溫柔與守護。
所以，她還是選擇了接納，用最本能的善意，擁抱了這個剛剛相識、哭得一塌糊塗的女孩——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的學生。
就在客廳中的氣氛逐漸被這份悲傷的溫情所籠罩時，異變陡生。
一股奇特的能量毫無徵兆地從天外降臨，穿透了屋頂的阻隔。
那是一股股破碎的紅色能量，如同無數條細碎的紅色光帶，輕盈地飄向沙發上的姬子。
納西妲碧綠的眼瞳猛地一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詫的神色。
書房的門“唰”地一聲被拉開，銀狼從裏麵沖了出來，顯然也感知到了這股異常的力量。
“不對！這是……記憶的力量！是‘憶者’！”
銀狼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呼，她緊緊盯著那些紅色光帶，試圖解析這股不應存在於此的力量。
“是流光憶庭的記憶碎片……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這個世界不該有這種東西！”
姬子本人更是首當其衝。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紅色能量與自己體內的力量同出一源。
記憶碎片？
誰的記憶？
念頭剛剛閃過，那些紅色光帶便如同擁有生命一般，瞬間沒入了她的眉心。
一股不屬於她的，或者說，屬於另一個她的龐大記憶洪流，瞬間衝垮了她的思緒。
“琪亞娜，抬起頭，繼續前進！”
“這是最後一課了。”
“很抱歉，琪亞娜……這大概，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
無數的畫麵、聲音、情感在她的腦海中炸開，劇烈的頭痛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雙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頭。
琪亞娜看到姬子痛苦的樣子，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急哭了。
她下意識地揮手，試圖用自己的力量去擊散那些縈繞在姬子身邊的紅色能量。
然而，當那些能量碎片掠過她的臉頰時，並沒有帶來任何傷害，反而傳來一陣無比熟悉的溫暖。
那感覺，就像有一隻溫暖的大手，正在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一如當年在聖芙蕾雅學園的午後，她枕在老師腿上小憩時那樣。
作為一名星穹鐵道的開拓者，林軒幾乎是在銀狼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理解了這突髮狀況的嚴重性。
“憶者”，那些追隨記憶星神浮黎的神秘旅者，他們如同宇宙的幽靈，隻負責收集那些已經消逝的、瀕臨遺忘的記憶，從不乾涉現實，更不會去改變未來。
可眼下發生的一切，卻徹底顛覆了這個鐵則。
“他們不是隻收集逝去的記憶嗎？！為什麼會幹涉現實？還有，這股記憶碎片到底是誰的！”
林軒急壞了，一種強烈的預感在他心頭浮現。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試圖找到那股詭異紅色能量的來源。
然而，窗外夜色沉沉，萬家燈火依舊，城市上空一片靜謐，根本看不到任何異常。
那股能量彷彿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隻留下了客廳內一片混亂。
與此同時，銀狼的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
她快步走到姬子身邊，眼中資料流瘋狂閃爍，試圖掃描和分析那些已經融入姬子身體的能量。
“嘖……能量已經完全融合了，無法剝離。這些記憶碎片……純度高得嚇人，幾乎是完整的靈魂印記。這絕對不是普通的憶者能做到的！”
納西妲也走上前來，她伸出手，碧綠色的光暈在指尖流轉，輕輕觸碰了一下姬子的額頭。
“這不是乾涉，更像是一種……贈予。或者說……是‘歸還’。”
納西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她的眉頭緊鎖，似乎正在全力運轉世界樹的力量進行解析。
就在這時，一直抱著頭痛苦呻吟的姬子，身體突然停止了顫抖。
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因痛苦而緊閉的眼睛，慢慢睜開。
眼神中不再是星穹列車的迷茫與警惕，也不再是麵對琪亞娜時的不解與憐憫。
那是一種……林軒和琪亞娜都無比熟悉的眼神。
溫柔，堅定，帶著一絲疲憊，和對眼前白髮女孩滿溢而出的……寵溺與疼愛。
她看著眼前哭花了臉的琪亞娜，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無比熟悉的弧度。
她的聲音，不再是星穹列車領航員那帶著些許疏離感的優雅聲線，而是變得更加柔和，更加溫暖，如同冬日裏的陽光。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琪亞娜臉頰上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然後，用那個琪亞娜在夢中聽過無數次，卻再也不敢奢望能夠再次聽到的聲音，輕聲喚道：
“傻孩子……哭什麼呢？”
林軒雙腿一軟，整個人順著牆壁癱坐在地上，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著那個熟悉的名字。
“無……無量塔……她……”
他徹底呆住了。
沙發上的姬子，外表依舊是那個身著白色禮服、優雅從容的星穹列車領航員，但她的眼神，她的氣質，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變成了那個在休伯利安號上，為迷途的學生點亮前路的——無量塔姬子。
她眼中滿是失而復得的喜悅，以及對眼前女孩刻骨銘心的疼愛。
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琪亞娜的臉頰，感受著自己學生那真實的體溫，聲音中帶著濃濃的愧疚與自責。
“瘦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姬子的聲音有些哽咽，她看著琪亞娜眼中的難以置信，心中一陣刺痛。
她想起了空之律者的肆虐，想起了天穹市的火海，想起了這個傻孩子獨自背負起一切的決絕。
她接收到的記憶碎片，不僅僅是知識和畫麵，更是另一個自己臨終前那份最深沉的、未能說出口的悔與愛。
“對不起，琪亞娜，沒能陪你走到最後……是老師不好……”
這句話，如同開啟了琪亞娜情緒的最後一道閘門。
“幻覺”被徹底證實。
眼前的人，真真切切，就是她的姬子老師。
那個為了給她上最後一課，燃燒了自己生命的人，回來了。
琪亞娜再也控製不住，積壓了無數個日夜的思念、痛苦、委屈與自責，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不是之前的悲傷嗚咽，而是帶著無盡委屈與依賴的嚎啕大哭。
“哇——”
她一頭紮進姬子溫暖的懷抱，雙手死死地攥著姬子的衣服，彷彿要將自己整個人都揉進對方的身體裏，用盡全身力氣，放聲大哭，哭得像個終於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這一次，姬子沒有再安撫，隻是緊緊地，緊緊地回抱著她，任由學生的淚水浸濕自己的禮服。
她將下巴輕輕抵在琪亞娜的頭頂，閉上了眼睛。
一行清淚，也從她眼角無聲滑落。
太好了，我的學生，你已經長成了一個能夠獨當一麵的出色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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