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十二年，臘月初九。
太醫跪了一地，冇人敢抬頭。
我靠在軟枕上，看著帳頂繡著的金色鳳凰，覺得那金線真晃眼。
殿外有人在哭，是那些年輕的妃嬪。她們哭的不是我，是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我忽然想笑。大昭開國皇後沈明鸞，大概要死在這一天了。
“陛下呢？”我問。
貼身宮女青禾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掉，一個字說不出來。
我知道了。他在太和殿，在為太子祈福。不是為我。
我閉上眼睛，過往種種像走馬燈一樣轉。四十六年的人生，到頭來最清晰的，還是梧州城外那間破廟裡的月光。
一
我叫沈明鸞，是大昭開國皇後。說起來威風，可我這個皇後，已經三個月冇見過皇帝的麵了。
不是他忙，是他不想見我。
事情要從三個月前說起。那天我去後殿的小佛堂上香，經過迴廊時，聽見兩個小太監蹲在牆角說話。
“聽說了嗎？梁王那案子，株連了九族，血流成河啊。”
“何止。聽說有人檢舉，說皇後孃孃的侄兒也牽涉其中……”
我腳步一頓。侄兒沈安，我那不爭氣的弟弟的兒子，仗著皇親的名義在老家橫行霸道，這事我早就知道。我甚至寫信罵過他，可他不改。
但這些話從太監嘴裡說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當天晚上，皇帝蕭衍來了鳳儀宮。他已經很久冇來了。上一次來還是上個月十五，他坐在我對麵吃了我做的蓮子羹，說我手藝冇變，然後起身就走了，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這次他臉色不對。
“你侄兒沈安，知不知道他乾了什麼？”他冇坐，站在殿中央，雙手背在身後，聲音不大，但我聽得出那下麵壓著的暴怒。
我從榻上起身，福了一禮：“臣妾知道一些。他強占民田，臣妾已經去信訓斥，也讓地方官……”
“強占民田？”他冷笑了一聲，那個笑讓我心裡一緊，“你那個好侄兒，不僅強占民田，還收留了梁王的一個門客！藏在莊子上三個月，現在人跑了！”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袖口。梁王，這個名字在大昭就是死字。蕭衍花了十年除掉梁王，殺了三萬人，到現在還冇殺乾淨。這節骨眼上，沈安收留梁王門客，這是要滅九族的罪。
“陛下，臣妾不知此事。”我跪下了，“但沈安是臣妾的侄兒，他犯法，臣妾願意領罪。”
“領罪？”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沈明鸞，你以為領罪就完了？你知道朝堂上那些人怎麼說？他們說皇後包庇外戚意圖不軌！”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我看了半輩子的眼睛。年輕時它們亮得像星星，在梧州的破廟裡，在大江的船頭上，在京都的朝堂上。可現在那雙眼睛裡隻有冷漠和猜忌。
“陛下信嗎？”我問。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答案。
那晚他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話：“從今日起，你好好在鳳儀宮待著，後宮的事交給柳貴妃。”
柳貴妃。去年才進宮的，十八歲，麵板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會彈琵琶，會唱小曲。
他走後我跪了很久，青禾來扶我，我冇起來。不是因為膝蓋疼，是因為我想不通。我們幾十年的夫妻，從梧州到京都，從破廟到皇宮，從少年到白頭，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
第二天一早，聖旨就到了。
不是給我的，是給朝堂的。沈安收留逆黨，斬立決。沈明遠教子無方，貶為庶人，流放三千裡。
我弟弟沈明遠，今年才四十歲，頭髮已經白了一半。他小時候最喜歡跟在我身後叫“姐姐”，我出嫁那天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說“姐姐不要我了”。
現在他要去三千裡外的蠻荒之地，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到。
我跪在鳳儀宮門口，捧著求情的摺子，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青禾急得直哭：“娘娘，您身子骨纔好些，地上涼啊！”
我冇動。蕭衍來了，他穿著朝服，身後跟著一群太監宮女，陣仗大得很。他走到我麵前停下來，低頭看著我。
我舉起摺子：“陛下，臣妾願交出皇後金印，隻求陛下饒臣妾弟弟一命。”
他接過摺子，看都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