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這位是趙復,趙寨主。”
一間略顯簡陋卻拾掇得齊整潔凈的民房內,馬勥引著一位鬚髮花白、身形微駝的老者緩步踱出,向院中諸人引見。但見那老者雖布衣草履,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歷經風霜的堅毅之色,正是馬勥、馬勁兄弟的生身父親。
馬老爹眯起雙眼,以手搭棚,將眼前這位英氣勃發的年輕人細細端詳。但見趙復身姿挺拔如鬆,目若朗星,顧盼間自有懾人威儀,不由嘖嘖讚歎:“哎呀呀!好個精神後生!看這麵相,觀這身板,便知是個有大能耐、大造化的!比你們先前整日掛在嘴邊的那勞什子王慶,不知強出多少倍去!當初你二人犟驢似的,九頭牛都拉不轉,非要投那王慶,老漢我便苦口婆心勸過。那王慶雖有些虛名,卻絕非成大事的材料,與眼前這位趙寨主相較,真真是雲泥之別,差了十萬八千裡!”
侍立一旁的馬勁咧開大嘴笑道:“爹的話,孩兒們豈敢不從?俺們早將那王慶拋到腦後,如今鐵了心要追隨趙寨主,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極是,極是!”馬老爹連連頷首,臉上皺紋如秋菊綻開,“你二人本事雖非頂尖,但這跟對人的眼光卻最是要緊!隻要尋得明主,此生吃穿用度、安身立命便都有了依託。且看趙寨主年紀雖輕,卻英武非凡,氣度恢弘,來日必是攪動風雲的人物!跟著他,強過跟隨王慶百倍!”說罷熱絡地伸手相邀,要拉趙復一行人進屋吃茶歇腳。
趙復連忙拱手施禮,溫言笑道:“老爹盛情,我等心領了。怎好再叨擾清靜?還請老爹先進去收拾細軟行李,我等便在院中相候,待準備停當,便可動身。”
“動身?”馬老爹聞言一怔,收住腳步,滿麵疑雲地望向趙復,“要去何處?”
“自然是上梁山泊啊!”馬勥搶著應道,臉上洋溢著興奮之色,“趙寨主此番親自與我們回來,便是專程來接您老人家上山頤養天年的!”
原來馬家兄弟心悅臣服歸順梁山後,趙復依山寨慣例,不僅當場賜下豐厚安家銀兩,更特意告知可將家眷一併接往梁山。他細細數說山中好處:有坐堂名醫巡診,糧倉充盈衣食無憂,家眷上山後由山寨奉養,若身體硬朗願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還可按月支取工錢。馬家兄弟聽聞既能解除後顧之憂,又可讓老父得享清福,當即感激涕零,再無牽掛,連夜收拾行裝,引著趙復一行晝夜兼程趕回荊南故裡。
馬老爹聽罷,臉上笑紋更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常年為兩個兒子在外刀頭舔血而提心弔膽,如今竟能同聚山寨,得個安穩歸宿,心下大為寬慰,當即轉身入內收拾行囊。
馬勥、馬勁相視而笑,皆感驚喜。他們原以為老父在荊南土生土長了大半輩子,難免眷戀故土,不料老人竟比他們還要爽快利落。
待馬老爹進屋收拾,趙復轉向馬氏兄弟,正色詢道:“二位兄弟久居荊南,可曾聽聞此地有一位名士?據說其祖上淵源非凡,乃大梁高祖武皇帝禦弟一脈,姓蕭,雙名嘉穗?”
趙復不辭辛勞親赴荊南,除接取馬老爹外,更重要的便是欲尋訪這位曠世奇才——蕭嘉穗。此人與擅長內政、穩如泰山的聞煥章迥然不同,胸中藏有百萬甲兵,極擅奇謀妙策,精通軍陣之道,堪稱智謀超群。若將聞煥章比作梁山蕭何,那蕭嘉穗便是張良再世!更兼其人武藝不俗。若能得他出山輔佐,非但可大大緩解聞煥章理政之壓,更為梁山添一位頂尖謀主,自己肩頭重擔亦可減輕許多。故而他親來相請,誌在必得。
馬家兄弟麵現茫然。他們常年在外闖蕩,於故鄉時日無多,對本地名流知之甚少,何曾聽過蕭嘉穗之名。倒是屋內收拾衣物的馬老爹耳尖,聞聲停下手活,沉吟道:“寨主說的這位蕭官人……老漢似乎略有所聞。”
“哦?”趙復眸中一亮,轉向馬老爹,語帶期盼,“老爹知曉?可知這位蕭官人現居何處?”
馬老爹眯眼思索半晌,方緩緩道:“前些時日老漢進城趕集,聽得街坊閑漢們磕牙,說帥府南街那老字號紙張鋪隔壁,新搬來一位年輕官人。那些潑皮說得神乎其神,道這位小官人乃是正牌帝王苗裔,龍子鳳孫,引得不少閑人跑去瞧熱鬧。隻不知……是不是寨主尋的那位?”
趙復心下豁然。他雖知《水滸》所載蕭嘉穗居處,然今距其書中登場尚有年月,世事變遷,實難確定其人是否仍在此隱居。今得馬老爹這本地人印證,地點人物皆符,心中巨石方落,徹底踏實。
“甚好!老爹且安心收拾。二位兄弟多陪老爹說話。”趙復果斷安排,“我與提轄先行一步,拜會這位蕭官人。”
旁立的張三、李四聞言精神大振,擠上前嚷道:“寨主!帶上俺們開開眼!也瞧瞧這皇帝後代生得什麼模樣,莫非真有三頭六臂不成?”
趙復見他們興緻盎然,不便拂意,遂點頭應允:“也罷,同去便是,路上須守規矩。”一行人出院門,於市集精心採買合宜禮物,逕往帥府南街尋去。
入得城關,但見荊南府城風貌果與他處不同。街道寬闊,商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幌帶飄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商販叫賣、車馬喧囂、笑語歡聲交織一片,端的是熙攘繁華,生機勃勃。趙復等邊走邊看,心下亦暗贊荊南富庶活力。不多時,至帥府南街,尋得那紙張鋪子,見隔壁果是一處清雅宅院。趙復整肅衣冠,定神上前輕叩門環。片刻,門“吱呀”開啟,一眉目清秀書童探頭,見趙復一行雖風塵僕僕,然為首者氣宇軒昂,隨眾皆非凡俗,不敢怠慢,忙恭敬延入院內。
但見庭前樹下,一人身著青布長衫,正端坐竹椅,手捧書卷凝神閱讀。其人氣度沉靜,眉宇間隱現睿智從容,正是趙復苦尋之目標——蕭嘉穗。
趙復上前幾步,拱手深施一禮,朗聲道:“在下趙復,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冒昧叨擾,特來拜會,萬望先生海涵。”
蕭嘉穗聞聲,緩緩放下書卷,目光如電,將趙復細細打量一番,似要將其看透。片刻方徐徐起身,不卑不亢還禮,聲如靜水:“原來閣下便是梁山泊趙寨主。看來江湖傳言非虛,果有人中龍鳳之姿。這般年紀便有如此作為,統領群豪,著實難得。”話鋒微轉,帶探究之意,“隻不知趙寨主今日駕臨寒舍,所為何事?”
趙復心如明鏡,於蕭嘉穗底細瞭然。此人原本家世顯赫,富甲一方,亦是慣做大買賣的豪商,隻因遭人毒計陷害,方落得家業盡失,心灰意冷,避居於此。
趙復神色從容,不疾不徐道:“蕭先生聰慧絕頂,洞察世事,於當今朝局動蕩、奸佞當道、民生凋敝之狀,早已瞭然。先生身負經天緯地之才,卻甘隱市井,明珠暗投,豈不可惜?在下更聞先生昔日遭逢大變,忠良蒙冤,家業凋零,此等深仇,豈能忘懷?若先生願與我等共謀大業,非但可一展胸中韜略,實現濟世安民之抱負,更可藉此良機,雪恥報仇!”
蕭嘉穗聽趙復之言,神色微動,深邃目光凝視對方,似在掂量其誠意與實力。他緩緩坐回竹椅,輕嘆一聲,嘆息中似有千鈞之重:“寨主所言,字字鏗鏘,句句在理。然……蕭某今已心灰意冷,隱姓埋名,隻求亂世苟全,實無心再涉塵囂,捲入滔天巨浪。寨主若真心為國為民,當知我蕭嘉穗亦非貪圖富貴功名之輩。”話鋒一轉,帶銳利之意,“不過,寨主既能尋至此地,想必對我過往知之甚詳。既如此,我倒要問問,寨主有何誠意,能讓我這看透世情、心寒如冰之人,再信這世道一回?再信你一回?”
趙復聽出蕭嘉穗語中深沉試探與未消怨憤,神色愈發坦蕩誠懇,語摯意切:“先生既如此直言,在下便剖心瀝膽,坦誠相告。我等今日上山聚義,舉‘替天行道’大旗,絕非為了一己私利,圖快活逍遙,而是為天下蒼生計,為忠義二字存!先生遭奸佞構陷,家業盡失,天下義士皆為之扼腕!若先生願與我等攜手,趙復在此立誓,必傾梁山之力,助先生重振家聲,洗刷冤屈,將陷害之徒繩之以法,此其一。其二,”他目光灼灼,直視蕭嘉穗,“當今天子昏聵,朝廷腐敗入骨,蔡京、童貫之流禍國殃民,黎民水深火熱,掙紮塗炭!先生飽讀詩書,深明大義,若目睹此景,仍甘袖手旁觀,獨善其身,於心何忍?先生若肯出山相助,趙復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必將先生才學奉為安邦定國之重器!你我同心戮力,共扶將傾之社稷,挽既倒之狂瀾!”
這番話擲地有聲,慷慨激昂,若換做熱血漢子,早該血脈賁張,納頭便拜。然蕭嘉穗本就絕頂聰明,加之親身經歷刻骨背叛,對此慷慨陳詞反倒格外冷靜,心中波瀾不驚。
“趙寨主誌向高遠,是做大事的人。”蕭嘉穗聲仍平穩,帶超然審視,“然古往今來,凡成大事者,往往不免傷民、害民,此乃大勢,非人力能盡免。我對寨主‘替天行道’之旨,內心極為認同,此舉確然不凡。隻是……”話鋒轉處,深憂隱現,“寨主可曾想過,你所擇之路前所未有,荊棘密佈?行得好了,或開創太平盛世;若有差池,行差踏錯,非但不能解民倒懸,反可能將天下蒼生推入更深水火?其中利害,寨主可曾細思?”
“先生此言,莫非還對腐朽朝廷心存幻想?”趙復眉峰微蹙,語氣轉銳,“朝廷上下早已爛透!端坐龍椅的趙佶小兒,更是昏庸無道至極!此等朝廷存在一日,天下萬民便永無出頭之日,隻能在無盡壓榨苦難中掙紮!我趙復梁山舉義,聚嘯山林,非為個人逍遙,更非滿足私慾!為的是天下蒼生,為的是掙紮生死線上的黎民!這般暗無天日世道,總要有人站出來,用肩膀,用性命,為我等被踐踏小民,扛起這片崩塌的天!”
旁立的魯智深早已按捺不住,他性如烈火,此刻濃眉倒豎,聲如洪鐘應和:“灑家雖是個粗人,不通文墨,可也看得明白!這世道如此不公!那些貪官汙吏,地主豪強,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肆意欺淩!是個漢子就看不下去!蕭先生你是個有大本事、大見識的人,比俺們這些粗胚更該看清世道汙濁!如今俺們寨主放下身段,親來相請,那是天大的誠意!你為何還要瞻前顧後,推三阻四?豈不令人心焦!”
蕭嘉穗聞魯智深直言,不怒反笑,笑容中透洞悉世情的通透與一絲不易察的疲憊:“正因我比諸位更看清世道根本,故更要拒絕寨主美意。若寨主今日隻為與蕭某交朋友,吃杯清茶,論論天下,蕭某欽佩寨主為人,自當欣然相待,引為知己。可若寨主要拉我入夥,投身改天換地滔天巨浪……”他略頓,目光轉深,“即便寨主真能替我解決心頭恨,報家仇痛,然一旦戰火燃起,烽煙遍地,最終受苦受難、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不正是寨主口中要拯救的‘天下萬民’嗎?此其一。其二,”他直視趙復,問出最核心的問題,“趙寨主,你捫心自問,以梁山彈丸之地,數千之眾,真有改天換地、徹底推翻坐擁百萬禁軍、占無數雄關險隘的大宋朝廷之能嗎?這……絕非意氣用事可成!”
趙復迎蕭嘉穗審視目光,不退反進,挺直腰背,語氣沉穩健拔:“先生所言戰亂之害,趙復豈不知?然長痛不如短痛!豈能因懼陣痛,便放任大宋朝廷無休虐害蒼生,敲骨吸髓?先生愛民如子,我趙復愛民之心,隻多不少!若非世道逼人活不下去,誰願拋家舍業,走這刀頭舔血路?但隻要我們去抗爭,至少能讓高高在上的朝廷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萬民不可欺!至於先生所問,我趙復有無能力推翻大宋……”他眼中迸驚人神采,斬釘截鐵道,“於我而言,答案隻一個:隻要去打!打了就能贏!不去打,永是輸!”
蕭嘉穗微怔,似未料趙復答得如此乾脆有力,追問道:“寨主豪氣乾雲!然豪氣不能當飯吃,亦不能破雄關!大宋禁軍號稱百萬,雄關險隘遍佈中原,梁山不過八百裡水泊,寨主麾下人馬再多,不過數萬。這仗……具體該如何打?”
趙復聞言,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微笑,未直接答如何排兵佈陣,反問道:“先生才智卓絕,難道真不見那‘百萬大軍’?”
“百萬大軍?在何處?”蕭嘉穗眉峰微蹙,不解其意。
“他們!”趙復抬手,指窗外熙攘街道。但見街上人流如織,有挑擔汗流的農夫;有推車叫賣的小販;有拖家帶口、麵黃肌瘦的逃荒流民……形形色色,皆為生計奔忙。
隨而,趙復手指己身:“我們!”
最終,他手指堅定指向蕭嘉穗本人:“你們!”
其聲鏗鏘,如金鐵交鳴:“這天下間,所有被壓迫、被欺淩、被逼活不下去的黎民百姓,加上所有願為這‘活’字去爭、去拚的誌士豪傑,再匯聚如先生這般胸藏韜略、心繫蒼生的智謀之士……這千千萬萬人心匯聚一處,便是足以改天換地、摧枯拉朽的百萬雄師!這,纔是我趙復,是梁山,真正的依仗!”
蕭嘉穗何等通透,豈能不明趙復之意。默然良久,終緩緩開口:“寨主……我信你誌向,此刻,也信你或真有能力凝聚這‘百萬大軍’,去撼動腐朽朝廷。但是……”他深吸一氣,一字一句問,“即便你成功,推翻趙宋王朝,你能保證,你所建王朝,十年、五十年、百年之後,不會重蹈覆轍,不會再次走上大宋老路嗎?不會再現新昏君、新奸佞、新壓迫嗎?”
趙複目光澄澈如寒潭,聲音平靜卻蘊含無窮力量:“煌煌史冊,悠悠千載,何曾有過萬世不易之王朝?周室衰而列國爭,強秦暴而天下反,漢祚延綿四百載,終不免三國鼎立、五胡亂華;隋煬無道,群雄並起,唐宗宋祖,哪個不是應運而生?然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盛極而衰本是天道迴圈。先生所慮,趙復豈能不知?然難道因懼百年之後或有沉痾,便甘忍眼前萬民倒懸之苦?便不敢挺身而出,掃蕩乾坤,重塑山河?”
他踏前一步,聲調漸高,如長風過崗,鬆濤澎湃:“我等舉義,非為一家一姓之私利,非圖子孫萬代永享富貴——若存此念,與趙宋皇室、蔡京童貫之流何異?我等為的是打破這吃人世道,為天下蒼生爭一條活路!即便他日我等所建基業亦染沉痾,亦生蛀蟲,亦有害民之政、虐民之官——”
趙複目光如炬,掃視在場眾人,最終定格在蕭嘉穗深邃的眼眸上:“那便如何?那便會有新的豪傑自草莽崛起,新的義士為民請命,新的火種燃遍荒原!正如陳勝吳廣振臂一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正如黃巢賦菊‘衝天香陣透長安’,正如今日我梁山泊替天行道!這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若有朝一日,我等或我等後人忘了初心,背離大道,自會有新的‘梁山好漢’揭竿而起,替萬民討還公道!這,便是生生不息的天理迴圈,便是永不斷絕的浩然正氣!”
他聲音沉凝如嶽,字字千鈞:“故而,趙復不敢保證百年之後江山依舊清明,但我可立誓:凡我趙復在一日,必以萬民福祉為念;凡梁山義旗所至,必蕩滌汙濁,廓清寰宇!至於百年之後……我相信,隻要‘替天行道’的精神不滅,隻要這天下還有不甘壓迫的豪傑,還有心存正義的誌士,這人間便永遠會有新的希望,新的火光!”
一番話語,如洪鐘大呂,震得滿院寂然。魯智深瞪圓虎目,張三李四似懂非懂卻熱血沸騰。蕭嘉穗默立樹下,青衫隨風微動,眼中變幻不定,似有驚濤駭浪翻湧。
良久,他緩緩抬頭,望天邊流雲,輕聲一嘆。那嘆息中,竟似卸下千鈞重擔,又似掙脫無形枷鎖。
“好一個‘永不斷絕的浩然正氣’……”蕭嘉穗喃喃低語,忽的轉身,對趙復躬身一揖,較之前禮更深三分,“寨主一席話,如晨鐘暮鼓,驚醒夢中之人。蕭某……受教了。”
“既如此,蕭嘉穗願隨寨主同上梁山,略盡綿薄之力。不為功名利祿,不為雪一己之仇,隻為——看看寨主所言那‘百萬大軍’,究竟能否真正滌盪這汙濁世道,開闢一片新天!”
趙復聞言,縱以沉穩如他,亦不禁麵露喜色,上前緊緊握住蕭嘉穗雙手:“得先生相助,真乃趙復之幸,梁山之幸,天下蒼生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