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洲城內,街市喧囂,行人如織,趙復帶著張三、李四二人步履匆匆,來到城中一間名為“醉仙樓”的酒樓歇腳。酒樓內人聲鼎沸,酒香撲鼻,跑堂小二穿梭其間,端盤上菜,一派市井繁華景象。自打得知那夥強人往東南方向逃去,三人一路上風塵僕僕,到處打聽訊息,張三、李四本就是東京城裏地痞出身,對三教九流熟稔得很,每每遇到街邊攤販或江湖人士,便湊上前去攀談套話,或施以小恩小惠,探聽馬匹蹤跡。趙復兩世為人,腦子又極好使,心思縝密,總能從雜亂資訊中抽絲剝繭,加上這十幾匹戰馬目標極大,沿途蹄印清晰,路人紛紛議論,所以一路追蹤下來倒也順利,未遇太大波折。
進了酒樓,三人挑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趙復示意小二端來三碗熱酒和幾碟下酒小菜。他一邊淺酌慢飲,一邊眯眼望向窗外街道,目光深邃,心頭暗自盤算:再往東南百裡便是淮南地界,淮南西麵是王慶起家的地方,山勢險峻,常有流寇出沒;淮南南麵則是江南路和兩浙路,那裏是方臘的老巢,水網密佈,易守難攻。這夥強人往淮南去,不知是王慶的人還是方臘的人,亦或是其他什麼勢力?若與王慶勾結,恐生兵禍;若是方臘一黨,則更添兇險。想到這裏,趙復也是一陣頭疼,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主要這十幾匹戰馬太過精貴,本是豁出性命纔在河北與田虎做起的交易,花了大筆銀錢,如今損傷十幾匹也實在冤枉,白白折損山寨財力。但這樣追尋下去,恐怕耗時日久,離開山寨太久,寨中群龍無首,恐有內亂或外敵趁虛而入,到時基業動搖,悔之晚矣,如今隻有在追尋數日,若不再尋不得就隻能返回山寨了。
眾人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復心中記掛東京城的變化,又向張三、李四問起兩人在東京城裏的日常生活,想多多瞭解下自己“死後”這東京城的風雲變幻。張、李兩人皆是底層地痞出身,自打孃胎裡出來就在角門裏摸爬滾打,見識淺薄,所見所聞也隻有角門裏那點雞鳴狗盜、市井百態,如賭坊鬥毆、妓館爭風之類。
就在三人談興正濃,杯盤交錯之際,隻聽得酒樓門口一陣喧嘩,一個大和尚龍行虎步地闖了進來。隻見那和尚生得麵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臊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身穿一領皂布直裰,袒胸露腹,顯出古銅色精壯的皮肉,腳踏一雙破爛草鞋,手中提著一條水磨鑌鐵禪杖,一頭紮進樓中便如洪鐘般高聲嚷道:“快!快!酒肉隻管上來,灑家今日行路辛苦,口渴得緊!”這番粗豪不羈的舉動,頓時引得滿樓食客紛紛側目。趙復卻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和尚身上,心頭閃過一個念頭:莫不是他?
此時,張三、李四也聞聲回頭看去,兩人定睛一瞧,頓時眼前一亮,臉上湧起狂喜,跳起身來大呼道:“師父!師父!可是智深師父?!”
那和尚正待尋座,忽聽有人呼喚,隻覺得聲音甚是耳熟,轉頭循聲望去,果然是張三、李四這兩個潑皮,頓時濃眉一揚,驚訝道:“咦?竟是你們兩個潑皮破落戶!不在東京城裏好生替我看著林家嫂嫂,卻怎地跑到這荒僻地方來了?”
趙復一聽“智深”二字,又聞他提及林家嫂嫂,心中頓時雪亮,知曉此人正是那大名鼎鼎的花和尚魯智深,一股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自己也曾細細挖掘過水滸,畢竟後世所稱的四大小說中,這是唯一一部詳盡描繪宋朝的小說。書中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內裡山頭林立,派係紛雜,但要說哪個派係最為擔得起“梁山好漢”這四個字的精髓,非二龍山一係莫屬,而眼前這位魯智深,正是這二龍山係中的靈魂人物,其行事光明磊落,嫉惡如仇,可謂是將“俠義”二字詮釋得淋漓盡致的具體化身。
趙復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著魯智深鄭重地拱手一禮,朗聲問候道:“可是魯達魯提轄大人當麵?”
魯智深正與張三李四敘話,忽見旁邊站起一個少年郎君向自己行禮。見這少年年紀雖輕,不過十五六歲光景,卻生得氣宇軒昂,眉宇間一股英武勃發之氣撲麵而來,頓時心中好感大生。他哈哈一笑,聲若洪鐘,擺手道:“正是灑家!隻不過,提轄那是老黃曆了,灑家如今早已不是朝廷命官,莫要再叫我什麼提轄大人了。”說完,他眼中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傷感,接著道:“灑家早已遁入空門,受智真長老點化,剃度出家,法號智深。如今這世上,隻有魯智深和尚,早已沒有那個提轄魯達了。”
趙復自然知曉這其中的曲折緣由,見魯智深提及出家之事隱有落寞,便正色開口道:“提轄此言差矣!那三拳打死鎮關西的壯舉,早已傳遍江湖,人人稱頌。依我看,提轄這事做得再對不過!似鎮關西那般橫行霸道、魚肉鄉裡的奸惡之徒,打死便是替天行道!提轄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何錯之有?又何必因這等事而遁入空門,斷了前程?”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魯智深聽罷,隻覺得字字句句都說到了自己心坎裡,胸中積鬱多年的塊壘彷彿被這少年一番話沖開,頓時豪情復熾,忍不住放聲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好!好小子!痛快!真真對極了灑家的胃口!哈哈哈!”
一旁的張三、李四見師父與自家寨主如此投契,也是開心不已,正要開口互相引薦時,趙復卻心細如髮,知道此地人多眼雜,不是說話之處,連忙抬手止住兩人,轉頭對小二吩咐道:“小二!我們兄弟今日得遇故人,天大喜事,給我們開個上等雅間包廂!再切十斤熟牛肉,燙幾壺最好的酒來!銀錢少不了你的!”
小二見這幾位客官氣度不凡,尤其那胖大和尚更是威猛懾人,哪敢怠慢,連忙點頭哈腰地應聲而去,片刻功夫便手腳麻利地收拾出樓上一間最為雅靜寬敞的包廂。趙復起身,再次對著魯智深一拱手,恭敬道:“提轄,請!”引著他先行。
魯智深見這少年行事穩重周全,也不推辭,哈哈一笑,扛起那沉甸甸的鑌鐵禪杖,邁開大步,咚咚咚地率先踏上樓梯。張三、李四二人則緊隨其後,魚貫進入包廂之中。待四人坐定,趙復又讓小二搬來一壇陳年佳釀,親自拍開泥封,為魯智深滿滿斟上一大海碗。魯智深也不客氣,接過那粗瓷海碗,湊到鼻端深深一嗅,濃鬱的酒香直衝肺腑,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好酒!當真是難得的好酒!灑家自從五台山出家受戒,可沒少惦記這口人間滋味!”說著,脖子一仰,咕咚咕咚,一大碗酒頃刻間便見了底。那趙復見魯智深如此爽快豪邁,心中更是歡喜,也端起自己麵前一碗酒,毫不含糊地跟著一飲而盡。
魯智深看到趙復年紀輕輕,飲酒竟也如此痛快淋漓,毫無扭捏作態,不由得拍案叫絕道:“痛快!當真痛快!灑家闖蕩江湖半生,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年紀便能如此海量、如此爽快飲酒的少年郎!好!是條響噹噹的漢子!”
趙復抬手抹去嘴角酒漬,謙遜地笑了笑,道:“提轄過獎了。我不過是個江湖晚輩,今日能有機緣與提轄這等名動天下的英雄同席共飲,實在是三生有幸,臉上有光。”魯智深大手一擺,濃眉微蹙道:“嗐!灑家最討厭這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你既然敬了我一碗酒,那便是看得起灑家!灑家便當你是真朋友!隻是……”他目光炯炯地打量著趙復,帶著幾分疑惑問道,“不知兄弟貴姓高名?又怎地會與我這張三、李四這兩個不成器的潑皮徒弟攪在一處?”
張三、李四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搶著開口道:“師父!您老人家可看走眼了!這位可不是尋常人物,正是那山東地界,八百裡水泊梁山之主,趙復趙寨主是也!”
魯智深聽罷,雙目如電,驟然一亮,上下重新打量了趙復一番,忍不住撫掌贊道:“哎呀呀!原來是名震山東的趙寨主!失敬失敬!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名不虛傳!灑家雖在江湖漂泊,卻也聽聞趙寨主前段日子在河北,可是闖下了好大的名頭!那田虎,當初灑家在五台山出家時就曾聽聞過,盤踞河北,嘯聚山林,頗有些手段,是個狠角色!不想趙寨主竟能單槍匹馬沖入其陣,生擒那田虎!這份膽識!這份本領!當真是蓋世無雙!灑家佩服!佩服得緊啊!”他聲若洪鐘,語氣中充滿了由衷的讚歎。
趙復麵對這連番讚譽,依舊神色平靜,微微一笑,道:“提轄謬讚了,小子愧不敢當。那日之事,實屬僥倖。若非田虎那廝剛愎自用,輕敵冒進,被我尋到破綻,突襲其所在,亂了其軍心,我也未必能建此微末之功。實在不值一提。”
魯智深聞言,又是仰天一陣洪亮大笑,震得包廂窗欞嗡嗡作響:“哈哈哈!趙寨主,你這般年紀,有如此驚天動地的功勞,卻還能這般沉穩謙遜,不驕不躁,灑家是越看越喜歡!不瞞你說,灑家當年也是個一點就著的火爆霹靂脾氣,遇事從不退讓半分,天王老子也敢鬥上一鬥。可如今出家久了,在佛前誦經打坐,心境反倒漸漸沉靜下來,愈發覺得趙寨主你這般有勇有謀、沉穩有度,方纔是真英雄、真豪傑的本色!”說著,又是一大海碗酒咕咚下肚,臉上露出幾分歷經滄桑後的感慨,“唉,這世道不平,奸佞當道,百姓受苦。灑家雖身披袈裟,剃度出家,可這顆心,卻從未真正忘懷過江湖事、黎民苦。趙寨主,你梁山泊替天行道,乃是天下受苦百姓的一線指望!若天下到處是梁山,這天下百姓就不會這般苦了。”
趙復聽罷魯智深這番話語,也是一股熱血湧上心頭,鄭重道:“提轄此言,字字千鈞,真乃俠義之至!肝膽照人!”
隨後,趙復不再猶豫,將自林沖被逼上梁山之後,自己如何感念其冤屈,如何親自帶人潛入龍潭虎穴般的東京城,又如何在野豬林設計,三拳兩腳結果了那作惡多端的高衙內,接著又如何通過李師師的門路,巧施金蟬脫殼之計安然出城,以及現在為何會來到這宋洲地界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向魯智深說了個清楚明白。
魯智深初時隻是凝神靜聽,當聽到林沖一家在東京受盡高衙內欺辱折磨時,已是鬚髮戟張,怒目圓睜;待聽到趙復說到親手打殺了高衙內,又已將林沖一家安然救出,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激蕩之情,虎目含淚,猛地站起身,竟是要向趙復跪拜下去:“趙寨主!多謝趙寨主捨生忘死,深入虎穴,救我那苦命的林沖兄弟一家!隻可恨!隻可恨灑家當時不在東京城內!若是在,定要跟著趙寨主你一起,親手將那高衙內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方解我心頭之恨!”
趙複眼疾手快,連忙跨前一步,雙手用力扶住魯智深雄壯的雙臂,懇切道:“提轄!萬萬不可行此大禮!折煞小子了!林教頭之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江湖道義!換做任何稍存良知的漢子,但凡有提轄三分血性,都會挺身而出!我不過是做了提轄想做而未能及時做成的事情罷了!又如何當得起提轄你如此重禮?!快快請起!”
“唉!”魯智深被趙復扶起,長嘆一聲,那嘆息中飽含著無盡的憤懣與悲涼,“我那林沖兄弟……當真是世上少有的好漢子!武藝超群,人品端方,卻偏偏……偏偏攤上這等無妄之災!好好一個美滿的家,硬生生被那高衙內狗賊毀得乾乾淨淨!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說!這到底是什麼狗屁世道!還讓不讓好人活了!”得知林沖一家現已無恙,魯智深又抓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下肚,眼底深處那濃重的憂色終於化開,閃過一絲由衷的欣慰,他看著趙復,目光灼灼,鄭重道:“趙寨主!大恩不言謝!灑家雖是個粗莽的和尚,大字不識幾個,可心裏明白事理,分得清好歹!你這番驚天動地的義舉,不僅救了我那苦命的林沖兄弟一家性命,更是替天下無數被高衙內這等惡霸欺淩過的無辜百姓,狠狠地出了一口積壓多年的惡氣!痛快!實在是痛快!高衙內那廝作惡多端,惡貫滿盈,終有今日報應,真是老天開眼!趙寨主,”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金石般的鏗鏘,“你梁山泊誌存高遠,若打算在這渾濁世道中,為天下蒼生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掃除奸佞,再造乾坤!灑家魯智深,願傾盡這身血肉,鼎力相助!水裏火裡,刀山油鍋,絕無二話!”
一旁張三、李四見師父心意已決,要上梁山入夥,也是喜上眉梢,拍手笑道:“妙極!妙極!師父若是也上了梁山,咱們師徒又能相聚!以後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替天行道,剷除世間不平事!那過的,可不就是神仙般逍遙快活的日子麼!”
趙復聞言更是大喜過望,對著魯智深再次鄭重抱拳,朗聲道:“提轄願意屈尊上我梁山,共聚大義!這真是我梁山泊天大的幸事!如虎添翼!我梁山得提轄相助,便如同當年漢昭烈帝劉備得關雲長相助!”
“哈哈哈!”魯智深被趙復這極高的比喻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爽朗大笑道,“趙寨主說笑了!灑家不過是個莽撞的粗魯和尚,空有幾斤蠻力,怎敢與那義薄雲天、威震華夏的關雲長相比?折煞灑家了!折煞灑家了!”
“提轄過謙了,”趙復笑著擺擺手,目光真誠而熾熱,“提轄一雙鐵拳,打的是世間不公,救的是黎民苦難,扶的是人間正氣!這份俠肝義膽,這份古道熱腸,豈不比那書上所載的關雲長,更令人心折,更令人敬仰?”
魯智深聽罷趙復如此推崇,反倒有些手足無措,習慣性地撓了撓他那光溜溜的大腦袋,嘿嘿笑道:“灑家行事,從來隻求問心無愧,俯仰無愧於天地,何曾想過要人敬仰?有酒喝,有肉吃,有惡人可打,有兄弟相伴,便是灑家最大的快活!”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開懷爽朗的大笑,包廂內酒香四溢,情誼融融,酒意伴著豪情,似乎更濃烈了幾分。
且按下趙復、魯智深等人酒樓歡聚不表,單說那水泊梁山腳下,朱貴的酒店之中。
自從趙復入主梁山,成為山寨之主後,朱貴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又忙碌的狀態之中。
對比起以前那位心胸狹窄、刻薄寡恩、凡事摳摳搜搜的前寨主王倫,如今這位少年寨主趙復,待人處事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趙復不僅大幅度提高了山上山下所有頭目嘍囉的月例錢,使得人人手頭寬裕;更難得的是,他還頗具商業眼光,將山下這間關係重大的酒店,分出了乾股,讓負責經營的朱貴每月都能分得一筆相當可觀的紅利。更讓朱貴打心底裡敬重的是,趙復為人極其豪爽大方,待人一片赤誠,絲毫沒有寨主的架子,整日裏與眾頭領、嘍囉們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朱貴常常感慨:“趙寨主這般人物,真是百年難遇!年紀雖輕,武藝高強,智謀深遠,卻從不恃強淩弱,反而處處為山上的兄弟們著想,事事以山寨大義為先,真乃人中之龍,鳥中之鳳!”
如今的朱貴酒店,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簡陋的山野小店。在趙復的授意和朱貴的精心打理下,這裏早已被打造成集收集四方情報、傳遞機密訊息於一體的梁山泊重要前沿據點。朱貴每日裏迎來送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酒店經營得井井有條,更有無數或明或暗的情報,如同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地匯總起來,送往山上的聚義廳。
這日夜晚,月明星稀,朱貴正在櫃枱之後,就著一盞油燈,仔細清點當日的流水賬目,劈啪的算盤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忽聽得店門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店門被猛地撞開,一個人影裹著一身寒氣,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朱貴抬頭一看,來人頭戴綸巾,身著青衫,麵白微須,神色慌張,卻是前不久跟隨托塔天王晁蓋一起來梁山,“智多星”吳用。
“哎呀,吳先生?”朱貴看清來人,連忙放下手中賬本,繞過櫃枱迎上前去,“先生這是怎麼了?深夜至此,行色如此匆忙?”
吳用麵色凝重,氣息微喘,也顧不上客套,急匆匆說道:“朱貴兄弟,十萬火急!我現在需要馬上前往梁山一趟,有極重大的事情必須麵見趙寨主通報!此事事關梁山存亡,乾係重大,萬萬耽擱不得片刻!”
朱貴一聽“事關梁山存亡”六字,心頭猛地一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連忙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先生稍待,我這就安排!”他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何等塌天禍事,但從吳用那凝重得幾乎滴出水來的神色,以及深夜狂奔而至的架勢來看,此事絕非尋常小事,必是十萬火急,刻不容緩!朱貴不敢有絲毫怠慢,親自喚來心腹手下,安排最精幹的嘍囉,備好快馬,連夜護送吳用上山。吳用連聲道謝,也顧不得喝口水歇息,便又急匆匆地隨著引路人,消失在通往梁山的夜色小徑之中。
梁山頂峰,聚義廳內燈火通明,得知山下吳用有重大訊息星夜來報,留守山寨的軍師聞煥章立刻召集目前山上的主要頭領,紛紛在聚義廳內等候。眾人皆是一臉凝重,不知發生了何事。隻見沒過多久,廳門被推開,吳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滿臉塵土,衣衫不整,他強自定了定神,對著廳中眾人匆匆拱手一禮,便迫不及待地高聲喊道:“眾位兄弟!大事不好!禍事!天大的禍事要來了!”
看到吳用此刻竟如此慌張失態,聚義廳內眾人更是心頭一沉。聞煥章眼神示意,立刻有人送上溫茶:“吳先生莫急,先喝口茶壓壓驚,喘口氣,慢慢道來,究竟是何禍事如此慌張?”
吳用接過茶杯,也顧不得燙,咕咚灌了一大口,穩了穩幾乎跳出胸腔的心神,才將事情的原委急急道出。
眾人一聽,頓時群情激憤,怒火衝天!阮小七性子最急,第一個跳起來,指著山下方向破口大罵道:“直娘賊!那什麼鳥青州知府慕容彥達!他在青州做他的土皇帝,作威作福,我梁山好端端在水泊裡替天行道,未曾去破他一個莊子,搶他一粒米!現在他倒敢先來撩撥虎鬚,招惹我們?真當我們梁山好漢是吃素的不成!惹惱了七爺,定叫他嘗嘗爺爺這分水峨眉刺的厲害!”
袁朗也是個一點就著的爆烈脾氣,聞言立刻拍案而起,聲若雷霆地應和道:“小七說得對!俺老袁方纔也聽清楚了!合著朝廷裡那些狗官和地方上這些豪強劣紳,都是一窩的蛇鼠!平日裏,這些窮苦百姓被那些天殺的高額租子、利滾利的閻王債壓得喘不過氣,賣兒鬻女,家破人亡,他們不管不問,隻知盤剝!如今咱們梁山好漢行俠仗義,在附近的莊子裏搞降息減租,讓這些百姓稍稍喘了口氣,活得像個人樣,他們倒好,立刻就要調集大軍來打我們!當真是毫無天理!毫無王法!這世道,還有沒有半分公道可言?!”
聚義廳內一時群情洶湧,怒罵之聲不絕於耳。
聞煥章聽罷吳用所述,又見眾人激憤,眉頭緊鎖,目光如寒星般銳利地掃過廳中每一位頭領,沉聲喝道:“諸位頭領!眼下不是動怒時候!如今寨主趙復不在山上,山寨安危繫於我等一身!值此危難之際,更需各位頭領冷靜應對,收起火氣,同舟共濟,共商退敵大計!”
那吳用一聽聞煥章此言,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失聲道:“什麼?趙寨主……寨主他竟然不在山上嗎?哎呀!這……這可如何是好?強敵壓境,寨主不在,群龍無首,這……這……”
聞煥章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吳用這故作驚訝背後隱藏的心思,他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隻是淡淡開口道:“吳先生倒也不必在我等麵前演這般戲碼了。梁山泊屹立至今,非是浪得虛名。此事我們自有章程應對,斷不會讓宵小之輩得逞。至於與托塔天王晁蓋那邊的精鹽生意,”聞煥章特意加重了“生意”二字,目光平靜地看著吳用,“一切照舊,先生不必為此擔憂。”
一看自己那點小心思被聞煥章如此輕鬆地識破點破,吳用臉上並無絲毫惱意,反而哈哈一笑,就坡下驢道:“聞先生慧眼如炬,洞若觀火,當真是天下少有的奇才!小可這點微末伎倆,在先生麵前實在是班門弄斧,慚愧,慚愧!既然先生已明察秋毫,小可也不繞彎子了。實不相瞞,我家天王晁蓋哥哥,是真心實意不願與梁山為敵,更不願與趙寨主傷了和氣。隻是……隻是這次朝廷徵發,調令如山,我家天王又之前得令於鄆州知縣召集鄉勇,名分上終究還是朝廷命官,礙於官身,不得不隨軍出征,虛應故事。天王心中實在難安,故特派小可我星夜兼程趕來,一則通報軍情,二則……也是想向梁山獻上一策,或可解此危局,不知聞先生是否願意一聽?”
聞煥章目光微動,彷彿早已洞悉一切,淡然道:“哦?獻計?我想先生此來,心中所思所想,獻的也不過是那‘驅虎吞狼’之計罷了。”
吳用聞言,頓時臉色劇變,看向聞煥章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敬畏,半晌才幽幽嘆服道:“高!實在是高!聞先生神機妙算,運籌帷幄,小可今日心服口服,五體投地!既然先生已看破其中關竅,小可也無顏久留。隻希望日後,兩家依然能夠和睦相處,互通有無。”
“那是自然,”聞煥章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隻要天王晁蓋不做對不起梁山泊、對不起趙寨主的事,以後這精鹽的生意,依然有得做。”
得到聞煥章這句明確的保證,吳用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目的也算達到。他對著聞煥章和廳中眾人鄭重地拱了拱手,不再多言,便轉身快步離開了聚義廳。
待吳用的身影消失在廳外夜色之中,聚義廳內剛剛因吳用到來而稍起的波瀾瞬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凝重、肅殺的氣氛。
聞煥章轉過身,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廳中每一位頭領,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諸位,朝廷大軍不日將至,兵鋒所指,正是我梁山泊。如今寨主不在山上,山寨安危,千斤重擔落於你我之肩。我聞煥章,奉寨主臨行前號令,暫時統領全軍,主持防務。此乃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諸位頭領,是否認可?”
其他頭領平日裏早就對聞煥章運籌帷幄的智謀和處變不驚的定力心服口服,加上之前趙復離山時早有明令——“寨主不在,由軍師聞煥章全權做主,諸頭領需聽其號令,不得有誤!”當下,眾人再無猶豫,齊刷刷抱拳躬身,聲震屋瓦地應道:“吾等願聽軍師調遣!”
聞煥章見眾人齊心,微微頷首,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好!既然如此,我等便當同心戮力,共抗強敵!朝廷來勢洶洶,我等絕不可坐以待斃!須得搶佔先機,掌握主動!”
他目光首先投向性情暴烈卻勇猛善戰的袁朗:“袁朗聽令!”
“末將在!”袁朗踏前一步,聲若洪鐘。
“著你即刻點起本部精銳步軍,多帶探哨好手,火速前往鄆州方向!務必探明敵軍先鋒兵力幾何,主將何人,糧草輜重囤於何處,行軍路線如何部署!一應動向,巨細無遺,速速回報!不得有誤!”
“得令!”袁朗抱拳應命,臉上戰意沸騰,轉身便帶著幾名手下頭目,風風火火地衝出聚義廳,點兵去了。
聞煥章目光隨即轉向沉穩幹練的唐斌:“唐斌聽令!”
“末將在!”唐斌肅然應道。
“你部皆為騎兵,行動最為迅捷。立即出發,沿青州方向仔細探查!青州乃慕容彥達老巢,務必打探清楚青州是否有後續兵馬調動,有無奇兵埋伏,其州府防守虛實如何!若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即飛馬回報!”
“遵命!”唐斌深知責任重大,毫不拖遝,抱拳領命,隨即也大步流星地走出聚義廳,集合手下馬軍,如一陣旋風般衝下山去。
聞煥章繼續環視廳中剩下的頭領,語氣凝重而充滿力量:“其餘頭領,各歸本寨,嚴守各自關隘、水寨!加固工事,備足滾木礌石,弓弩箭矢!日夜輪值,提高警惕!切記,未有我軍師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戰,不得擅自挑釁!一切行動,聽我號令而行!”
“得令!”廳中剩餘頭領轟然應諾,聲震屋樑,隨即紛紛抱拳領命,帶著肅殺之氣,迅速離開聚義廳,各自奔向自己的防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