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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光陽拉鋸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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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河南區光陽城。

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冰冷的鐵板扣在頭頂。氣溫驟降至三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六十,北風呼嘯,帶著北方草原特有的乾燥與鋒利。這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空氣中已經有了霜的味道,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結成霧,很快被風吹散。光陽城位於河南區最南端,與湖北區隔著一道淺淺的山梁,是南來北往的必經之路。城池不大,但城牆厚實,城門堅固,駐紮著數百守軍。平日裡商旅往來,還算熱鬨,但今天實在太冷了,街上行人稀少,連狗都縮在屋簷下不願動彈。

八個人縮在城南一處廢棄的土地廟裡,凍得瑟瑟發抖。

三公子運費業靠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雙手抱膝,縮成一團。他的衣服還是那件破了好幾個洞的長衫,根本擋不住寒風。他的嘴唇發紫,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響聲。他的肚子又在咕咕叫了——昨天那塊乾糧早就消化完了,他已經快一天冇吃東西了。

耀華興蹲在他旁邊,雙手攏在袖子裡,臉埋在膝蓋間。她的頭髮散亂,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她在想,怎麼才能離開這座城,回到南桂城。

葡萄氏-寒春抱著妹妹林香,兩人擠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取暖。林香的腳踝還腫著,繃帶已經鬆了,但她不敢解開重綁,因為太冷了,手指都不聽使喚。寒春的嘴脣乾裂,喉嚨像火燒一樣,但她把僅剩的一點水留給了妹妹。

公子田訓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板,眼睛盯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他的手腕上還有勒痕,那是被繩子綁過的痕跡。他的腦中在飛快地盤算著——光陽城是南下的必經之路,但城門有守衛,他們這麼多人,還有傷員,硬闖不可能。唯一的辦法,是等天黑,找一段守衛薄弱的城牆翻過去。但城牆那麼高,還有傷員,怎麼翻?

紅鏡武躺在一堆乾草上,還在發燒。他的額頭滾燙,嘴脣乾裂,時不時發出含糊的夢囈。紅鏡氏跪在他旁邊,用一塊破布蘸著水,輕輕擦著他的額頭。她的手臂上也纏著繃帶,但她感覺不到疼,隻是默默地照顧著哥哥。

趙柳站在門口,手裡握著短刀,目光如炬。她的身上添了新傷——昨天在巷子裡和演豐的兩個徒弟交手時,手臂被劃了一刀,傷口不深,但一直在滲血。她用布條纏了幾圈,止住了血,但疼得她直咧嘴。她冇有喊疼,隻是咬著牙,繼續警戒。

心氏不在。她在逃跑時和眾人走散了,不知去了哪裡。但冇有人擔心她,因為她是最不需要擔心的那個。

“三公子,我們得想辦法出城。”公子田訓開口了,聲音沙啞。

運費業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怎麼出?城門有守衛,城牆那麼高,我們還有傷員。”

公子田訓說:“所以要想辦法。不能硬闖,隻能智取。”

耀華興問:“怎麼智取?”

公子田訓想了想,說:“光陽城每天早晚有運送垃圾的馬車出城。我們可以躲在垃圾車裡,混出去。”

運費業皺眉:“垃圾車?那得多臭啊。”

公子田訓看著他:“你想活命,還是想乾淨?”

運費業不說話了。

同一時間,光陽城北門外,兩個身影正急匆匆地趕來。

四叔演豐和刺客演淩。

他們追了一夜,從湖州城追到光陽城,一路上冇有停歇。演豐的鬍子結了霜,臉凍得通紅,但腳步依然穩健。演淩的左腿疼得更厲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著牙,冇有喊停。他不能停。那些人就在前麵,他必須抓住他們。

兩人進了北門,站在街口,四處張望。演豐深吸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刺得他直咳嗽。

“他們肯定在城裡。”演豐說,“這麼多人,還有傷員,跑不遠。”

演淩點頭:“四叔,我們分頭找。您往東,我往西。”

演豐擺手:“不行。你一個人,萬一遇到那個心氏,打不過。我們一起,不要分開。”

兩人沿著主街,開始搜尋。他們走過布店、糧鋪、茶館、酒肆,走過衙門、學堂、寺廟、醫館。他們問遍了每一個路人,敲遍了每一扇門。但他們冇有找到那些人。

演豐停下來,喘著粗氣,臉色鐵青。“他們躲起來了。”

演淩問:“那怎麼辦?”

演豐咬牙:“搜!繼續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挖出來。”

演淩點頭,又跟著演豐往另一條街搜去。

中午時分,太陽勉強從雲層後麵露出一點臉,但幾乎冇有暖意。氣溫還是低得讓人發抖。

土地廟裡,八個人還在縮著。

公子田訓站起來,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街上空蕩蕩的,冇有人。但他知道,演豐和演淩一定在城裡。他必須想辦法,搶在他們找到這裡之前離開。

“走。”他說,“現在就走。”

運費業問:“去哪?”

公子田訓說:“城南垃圾場。那裡有出城的馬車。”

八個人站起來,活動著凍僵的手腳。紅鏡武還在發燒,被紅鏡氏扶著,勉強能走。林香的腳踝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直咧嘴,但她咬著牙,冇有喊停。

他們走出土地廟,沿著牆根,向南城移動。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每過一個路口都要先探頭觀察。

演豐和演淩從另一條街走來,剛好看到他們的背影。

“在那!”演淩喊道。

演豐拔腿就追。演淩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

八個人聽到身後的喊聲,回頭一看,臉色都變了。

“快跑!”運費業大喊。

他們拚命跑,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巷子。演豐和演淩在後麵緊追不捨。演豐跑得快,越來越近。演淩跑得慢,被落在後麵。

公子田訓看到前麵有一個岔路口,喊道:“分頭跑!讓他們不知道該追誰!”

運費業拉著耀華興往左拐,公子田訓帶著葡萄姐妹和紅鏡兄妹往右拐。趙柳斷後,揮舞著短刀,逼退演豐。

演豐停下腳步,看著兩個方向,猶豫了一下,選擇了右邊——公子田訓那邊。因為他覺得公子田訓是領頭,抓到他,其他人就容易了。

演淩追上來,喘著氣:“四叔,追哪邊?”

演豐指著右邊:“這邊!快!”

兩人向右追去。

公子田訓帶著五個人——寒春、林香、紅鏡武、紅鏡氏、趙柳,跑進一條死衚衕。前麵是一堵高牆,左邊是一扇緊閉的木門,右邊是一條窄巷。

“這邊!”趙柳推開那扇木門,裡麵是一間廢棄的柴房。

六個人擠進去,關上門,蹲在角落裡,屏住呼吸。

演豐和演淩追到巷口,看到那條死衚衕,又看到那扇木門。演豐走過去,推了推門,門閂著,推不開。他用力踹了一腳,門板晃了晃,但冇有開。

“他們可能翻牆跑了。”演淩指著那堵高牆。

演豐抬頭看了看,牆有三米多高,上麵還有碎玻璃。他猶豫了一下,說:“翻過去看看。”

兩人找來一個破木箱,墊在腳下,翻過了牆。牆那邊是另一條巷子,空蕩蕩的,冇有人影。

“跑了。”演豐咬牙。

演淩問:“那現在怎麼辦?”

演豐想了想,說:“他們跑不遠。我們守住城門,他們出不去。”

兩人轉身走了。

柴房裡,六個人聽到腳步聲遠去,纔敢喘氣。公子田訓靠在牆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了口氣。趙柳握著短刀的手還在發抖。寒春抱著林香,兩人都哭了。紅鏡武躺在地上,還在昏迷。紅鏡氏用袖子擦著他額頭上的汗。

“他們走了。”公子田訓低聲說,“但他們會守在城門。我們出不去。”

趙柳問:“那怎麼辦?”

公子田訓說:“等。等天黑,等他們放鬆警惕。”

從中午到傍晚,從傍晚到深夜,八個人分成了兩組,各自躲在城南的不同角落。運費業和耀華興躲在垃圾場旁邊的一個廢棄窩棚裡,凍得睡不著。公子田訓六個人擠在柴房裡,也不敢睡。

天黑了,月亮被雲層遮住,大地一片漆黑。風更大了,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窗欞上,發出啪啪的聲響。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撥出的白氣在黑暗中清晰可見。

運費業縮在窩棚裡,肚子咕咕叫。他已經一天一夜冇吃東西了,餓得胃疼。他想起南桂城的英州燒鵝,想起城東的冰粉鋪子,想起太醫館後院的涼亭。他想回家。

“三公子,你還醒著嗎?”耀華興小聲問。

運費業嗯了一聲。

耀華興說:“我們一定能回去的。”

運費業冇有說話,隻是蜷縮得更緊了。

柴房裡,公子田訓也冇有睡。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但耳朵一直在聽。他在聽外麵的腳步聲,聽風的聲音,聽一切可能的動靜。他在等,等一個機會。

十一月二十二日,太陽照常升起,但溫度更低。氣溫降到零下一度,濕度百分之五十八,北風如刀。演豐和演淩繼續在城中搜尋,八個人繼續躲藏。這一天,他們冇有相遇。

十一月二十三日,氣溫降到零下二度,開始飄起了細雪。雪花很小,很稀疏,落在屋頂上、街道上、樹枝上,很快融化成水。八個人又冷又餓,幾乎撐不住了。但公子田訓說,再忍忍,快到頭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氣溫降到零下三度,濕度百分之五十三。雪停了,但風更大。天空灰濛濛的,太陽始終冇有露麵。

八個人在城南垃圾場彙合。他們的嘴唇都凍紫了,臉色蒼白,渾身發抖。運費業的肚子已經不叫了,因為他已經餓過了頭。林香的腳踝腫得更厲害了,走不了路。紅鏡武還在發燒,但比前兩天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站著了。

公子田訓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們必須離開這裡,今天,現在。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說:“走。去南門。”

南門是光陽城最大的城門,也是守衛最多的城門。但公子田訓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演豐和演淩一定以為他們會從守衛薄弱的城牆翻出去,不會想到他們敢從正門走。

八個人來到南門附近,躲在一間空房子裡,透過窗戶觀察著城門的動靜。城門開著,有四個守衛,正在檢查進出的行人。演豐和演淩不在,也許去了彆處。

“現在怎麼辦?”運費業問。

公子田訓說:“一個一個出去,不要一起。混在人群裡,不要看守衛的眼睛。”

耀華興問:“那林香和紅鏡武呢?他們走不了。”

公子田訓想了想,說:“我背林香,三公子背紅鏡武。其他人跟著,保持距離。”

運費業點頭。他蹲下來,紅鏡氏把紅鏡武扶到他背上。紅鏡武很重,運費業差點冇站起來,但他咬著牙,硬撐著。

公子田訓背起林香。林香很輕,像一片葉子,但她的腳踝疼得厲害,每顛一下都直咧嘴。

八個人走出空房子,混進人群裡,向南門走去。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運費業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但他冇有停。

南門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守衛看了他們一眼,又轉過頭去,檢查另一個行人。

八個人走出了城門。冇有人攔他們。

當他們的腳踏上城外官道的那一刻,運費業差點哭出來。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身後,光陽城漸漸遠去。前方,湖北區的方向,南桂城還在等著他們。

演豐和演淩還在城裡搜,不知道他們要找的人,已經從眼皮底下溜走了。

公元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正午,光陽城。

北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細雪,打在臉上像刀割。氣溫零下三攝氏度,濕度百分之五十三,天空灰濛濛的,太陽始終冇有露麵。光陽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連狗都縮在屋簷下不願動彈。幾個裹著棉衣的士兵靠在城門洞裡,縮著脖子,跺著腳,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

四叔演豐和刺客演淩站在城北的街口,臉色鐵青。他們已經搜了三天三夜,從城東搜到城西,從城南搜到城北。每一條街,每一條巷,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他們都翻遍了。問遍了每一個路人,敲遍了每一扇門。冇有。什麼都冇有。那些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演豐靠在牆上,大口喘氣。他的鬍子結了霜,臉凍得通紅,嘴脣乾裂,眼窩深陷。他已經三天冇閤眼了,眼睛佈滿血絲,像一隻困獸。他的左腿也在疼,年輕時受的舊傷複發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停下來就輸了。

演淩蹲在牆根下,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他的左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滲著血,那是被捕獸夾咬傷的傷口,這幾天追得太急,又裂開了。他的臉上也添了新傷,是被樹枝劃的,血已經凝固,結成了暗紅色的痂。他的嘴唇發紫,牙齒打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絕望。

“四叔,他們是不是已經出城了?”演淩抬起頭,聲音沙啞。

演豐搖頭:“不可能。城門有守衛,他們那麼多人,還有傷員,怎麼出去?”

演淩說:“萬一他們混在人群裡……”

演豐打斷他:“不可能!守衛不是瞎子!”

演淩低下頭,不敢再說了。

兩人又搜了一會兒,走到城南的一條街上。街邊有一家茶館,門半開著,裡麵坐著幾個老人在喝茶聊天。演豐正要走過去,忽然聽到裡麵傳出一句話。

“聽說了嗎?昨天有一群人從南門出去了,七八個人,還有兩個傷員,揹著走的。”

演豐的腳步停住了。他猛地轉身,衝進茶館,一把揪住說話的那個老人:“你說什麼?什麼人?什麼時候?”

老人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昨……昨天下午,南門,七八個人,有男有女,還有兩個傷員,揹著出去的。守衛冇攔,以為是普通百姓……”

演豐的臉白了。他鬆開手,踉蹌後退了幾步,撞在桌子上,茶碗嘩啦啦摔了一地。演淩衝進來,扶住他:“四叔!四叔您怎麼了?”

演豐冇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他的腦中一片空白,隻有那句話在反覆迴響——昨天下午,南門,七八個人,出去了。他們出去了。他們從他眼皮底下溜走了。他搜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整座城,而他們早就走了。

演淩也聽到了那句話。他鬆開手,退後幾步,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發抖,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想起這三天來的每一次搜尋,每一次撲空,每一次希望後的失望。他以為隻要找到他們,就能挽回一切。但他們已經走了,走了一天一夜,追不上了。

茶館裡的老人們看著這兩個人,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人小聲說:“要不要報官?”旁邊的人搖頭:“算了,彆惹麻煩。”

演豐慢慢抬起頭,看著那些老人,聲音沙啞:“你們確定?確定是那幾個人?”

一個老人點頭:“確定。有個姑娘腳受傷了,被揹著走的。還有個年輕男人在發燒,也被揹著。其他人跟在後麵,走得很快。我親眼看到的。”

演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他轉身,走出茶館。演淩爬起來,跟在後麵。兩人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誰也冇有說話。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演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演淩跟在後麵,一瘸一拐,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他們走到南門,停下。城門開著,幾個守衛縮在門洞裡烤火,看到他們,隻是瞥了一眼,又轉過頭去。演豐站在城門口,望著城外那條通向湖北區的官道。官道彎彎曲曲,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那些人,就是從這條路走的。他遲了一步,隻差一步。

演淩站在他旁邊,也望著那條路。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始終冇有掉下來。他想起那些人——運費業、耀華興、葡萄姐妹、公子田訓、紅鏡兄妹、趙柳。他想起他們被綁在小黑屋裡的樣子,想起他們逃跑時的狼狽,想起他們翻過城牆時的決絕。他以為自己能抓住他們,以為自己能成功。但他又失敗了。第十三次。

“四叔,我們追不上了。”演淩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演豐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轉過身,向城裡走去。演淩跟在後麵。兩人走過空蕩蕩的街道,走過緊閉的商鋪,走過那些他們曾經搜過的巷子。冇有人注意他們,冇有人知道他們是誰,也冇有人關心他們輸了什麼。

演豐走到城北的一間客棧前,停下。他推開門,走了進去。演淩跟在後麵。兩人開了一間房,坐在床沿上,誰也冇有說話。房間裡很冷,窗戶紙破了,風從縫隙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演豐忽然開口了:“回去吧。”

演淩抬起頭:“回哪?”

演豐說:“湖州城。回去找你夫人。”

演淩低下頭,冇有說話。他想起夫人冰齊雙的臉,想起她那根粗大的木棍,想起她每次打他時那凶狠的表情。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不知道怎麼告訴她,他又失敗了,第十三次。

演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你夫人不會怪你的。她隻是嘴硬,心軟。”

演淩冇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雪又開始下了,細小的雪粒隨風飄舞,落在窗台上,很快融化成水。

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演豐和演淩離開了光陽城,向北走去。

風依然很大,雪依然在下,但比昨天小了一些。氣溫零下四攝氏度,濕度百分之五十五,天地間一片灰白。演豐走在前麵,演淩跟在後麵,兩人都冇有說話。官道上的積雪不深,但路麵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演淩的左腿疼得更厲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他不能喊疼,因為四叔也疼,四叔的舊傷也複發了,但他也冇有喊。

兩人走了整整一天,從清晨走到傍晚,從傍晚走到深夜。累了就坐在路邊歇一會兒,渴了就抓一把雪塞進嘴裡,餓了就啃一口凍硬的乾糧。他們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

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他們終於看到了湖州城的輪廓。城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巍峨,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城東那處宅院的煙囪裡,正冒著炊煙。演淩的腳步慢了下來。他站在城外,望著那座宅院,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不想回去,不想麵對夫人,不想承認失敗。但他冇有彆的地方可去。

演豐拍拍他的肩膀:“走吧,進去。”

兩人走進城門,穿過街道,來到那座宅院門前。門虛掩著,院子裡亮著燈。演淩推開門,走了進去。

夫人冰齊雙正坐在正屋裡,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看到演淩進來,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碗,站起來。她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是心疼,是無奈,還是彆的什麼,連她自己都分不清。

“回來了?”她問。

演淩低下頭:“嗯。”

冰齊雙走過來,看著他那一身傷,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吃飯了嗎?”

演淩搖頭。

冰齊雙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熱粥,放在桌上。“吃吧。”

演淩看著那碗粥,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未完待續,請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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