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八月十七日清晨,河南區湖州城。
天色微明,晨霧如紗,籠罩著這座寧靜的城池。城東那處不起眼的宅院,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院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鳥鳴聲打破這寂靜。氣溫已經開始攀升,三十二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六十三,又一個悶熱的夏日即將到來。
宅院地下最深處,一間小黑屋裡,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蜷縮在牆角。林香的腳踝上纏著繃帶,是演淩給她包紮的——雖然粗糙,但至少止住了血。捕獸夾的傷口很深,每動一下都疼得她直咧嘴。寒春摟著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著小時候母親常唱的搖籃曲。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在黑暗中像一縷微光。
鐵門被推開,刺客演淩走了進來。他端著兩碗粥,一碗放在寒春麵前,一碗放在林香麵前。粥是熱的,米粒熬得稀爛,上麵還飄著幾片菜葉。他退後幾步,靠著門邊,看著她們。
林香抬起頭,看著他,小聲問:“你為什麼要抓我們?”
演淩沉默了一會兒,說:“為了錢。”
林香又問:“那你為什麼要給我包紮傷口?”
演淩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想起那天晚上,林香腳上的血,她疼得扭曲的臉,她姐姐拚命護著她的樣子。他想起自己蹲下來,掰開那個捕獸夾,手指都被夾破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那麼做了。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我不知道。”
林香看著他的眼睛,冇有再問。寒春端起粥,喂妹妹喝。粥很香,林香喝了幾口,覺得胃裡暖暖的。演淩站在那裡,看著她們喝粥,忽然笑了。
“哈哈哈!”他笑出聲來,聲音在黑暗中迴盪,“你們被抓了吧?哈哈哈!”
那笑聲很得意,很張狂,但又好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寒春抬起頭看著他,冇有害怕,冇有憤怒,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演淩笑夠了,擦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轉身走出屋子。鐵門在身後關上,鎖鏈嘩啦啦響了幾聲。
林香靠在姐姐懷裡,小聲說:“姐姐,他好像不壞。”
寒春輕輕拍著她的背:“嗯,他不壞。但他做了壞事。”
林香問:“那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寒春沉默了一會兒,說:“他隻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八月十八日清晨,南桂城太醫館。
前廳裡的氣氛比前兩天更加凝重。耀華興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空,一夜冇睡。她的眼睛紅紅的,臉色蒼白。公子田訓坐在桌前,麵前攤著那張湖州城的地圖,手指在演淩宅院的位置上畫了無數個圈。
紅鏡武難得安靜地蹲在牆角,雙手抱頭,一言不發。紅鏡氏坐在哥哥身旁,手裡攥著那塊疊了一半的手帕,指節發白。趙柳靠在門框上,短刀插在腰間,目光如炬。三公子運費業躺在竹椅上,盯著天花板,不吃不喝不說話。
心氏坐在角落的陰影裡,閉著眼睛。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計算什麼。
耀華興轉過身,看著眾人,聲音沙啞:“已經五天了。寒春和林香失蹤五天了。”
運費業猛地坐起來,臉漲得通紅:“不能再等了!我們現在就去湖州城!把她們救出來!”
公子田訓攔住他:“三公子,冷靜。演淩能兩次從大牢裡逃出來,不是簡單角色。我們需要計劃。”
運費業急了:“計劃計劃!上次你們也說要計劃,結果呢?她們被抓走了!”
趙柳站起來,沉聲道:“三公子說得對。不能再等了。每等一天,她們就多受一天的罪。”
紅鏡武抬起頭,難得正經地說:“我……我不是先知,但我也覺得該去了。”
公子田訓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好。去。但要有計劃。”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指著地圖上的宅院位置,開始佈置。
“這處宅院,我們去了四次。地下有迷宮,地上有陷阱。演淩熟悉每一條通道,每一個角落。我們正麵闖,隻會中埋伏。所以這次,我們不走地下,走地上。正門、側門、後牆、屋頂,四個方向同時進攻。讓他顧此失彼。”
趙柳問:“誰帶隊?”
公子田訓說:“我、趙柳、心氏,三個人從正門進。紅門長官會派士兵從側門和後牆支援。三公子和耀姑娘在外麵接應。”
運費業急了:“我也要進去!”
公子田訓搖頭:“你進去隻會添亂。在外麵等我們。”
運費業還想爭辯,被耀華興拉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輕輕搖頭。運費業咬著牙,冇有再說話。
八月十八日正午,南桂城北門外。葡萄氏-紅門調集了五十名精銳士兵,列成方陣,整裝待發。每個人都是一身輕裝,短刀、繩索、火摺子,裝備齊全。
紅門站在隊伍前麵,沉聲道:“目標是湖州城,刺客演淩的宅院。人質兩名,女性,一名受傷。記住,人質安全第一。遇到抵抗,格殺勿論。”
士兵們齊聲應道:“是!”
公子田訓、趙柳、心氏站在隊伍旁邊。三人也是一身輕裝,公子田訓腰間掛著一把長劍,趙柳握著短刀,心氏手裡隻有一根雪橇棍。
紅門走過來,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演淩這個人,很執著。他失敗了十次,還會來第十一次。你們要小心。”
公子田訓點頭:“明白。”
紅門又說:“如果抓不到他,就撤。人質安全第一。”
公子田訓再次點頭。隊伍出發了。沿著官道向北,穿過田野,越過小溪,夜宿荒村。累了就在樹下休息,渴了就喝山泉水,餓了就啃乾糧。冇有人抱怨,冇有人停下。
運費業走在隊伍中間,渾身是汗,腿都在發抖,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他想起寒春給他編辮子的樣子,想起林香叫他“三公子”時甜甜的聲音,想起她們的笑臉。他不能倒下。她們還在等他。
八月十九日傍晚,隊伍抵達湖州城外三裡坡。夕陽如血,把天邊染成一片暗紅。那座宅院就在前麵,灰瓦白牆,爬滿常春藤,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公子田訓舉起手,隊伍停下。他觀察了一會兒,低聲說:“今晚行動。天黑之後,正門、側門、後牆、屋頂,同時進攻。”
趙柳握緊短刀,目光如炬。心氏看著那座宅院,耳朵微微動著,聽著裡麵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運費業蹲在樹後麵,心跳如雷。
四、夜幕降臨
天色暗下來,月亮被雲層遮住,大地一片漆黑。公子田訓低聲說:“行動。”
五十名士兵分成四隊,無聲無息地向那座宅院移動。公子田訓、趙柳、心氏三人來到正門前。門緊閉著,裡麵冇有燈光,冇有聲音,安靜得像一座空宅。
公子田訓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大門。
門後空無一人。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三人對視一眼,走進院子。
就在他們踏入院子的瞬間,身後的大門忽然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黑暗中,無數火把亮起,將院子照得亮如白晝。刺客演淩站在正屋門口,手裡握著一把短刀,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黑衣人。
“等你們很久了。”演淩說。
公子田訓臉色一變。中計了。
演淩揮了揮手,黑衣人一擁而上。
趙柳揮刀迎戰,刀光閃爍,與黑衣人戰在一起。心氏手持雪橇棍,左突右衝,像一道藍色的閃電,在人群中穿梭。公子田訓拔劍,護住身後。三人且戰且退,向院牆方向移動。
演淩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轉身走進屋裡,消失在黑暗中。
院子裡的戰鬥越來越激烈。黑衣人雖然武功不如心氏和趙柳,但人數眾多,而且配合默契。三人被逼到牆角,背靠背,拚死抵抗。
運費業蹲在院牆外麵,聽著裡麵的喊殺聲,急得團團轉。他忍不住站起來,想要翻牆進去。耀華興拉住他:“三公子!你進去隻會添亂!”
運費業咬著牙,眼淚都快出來了:“可是她們還在裡麵!”
耀華興也急,但她知道,現在衝進去,隻會讓事情更糟。她緊緊拽著運費業的手,不讓他動。運費業掙紮了幾下,終於停下來,蹲在牆根,抱著頭,渾身發抖。
院子裡的戰鬥還在繼續。公子田訓的肩膀被劃了一刀,鮮血湧出來,但他咬牙挺著。趙柳的短刀捲了刃,她用刀柄砸倒一個黑衣人,奪過他的刀繼續砍。心氏的身上也掛了彩,但她的動作依然快如閃電。
就在他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紅門帶著增援的士兵趕到了。
“衝進去!”紅門大喝。
士兵們撞開大門,湧入院子。黑衣人寡不敵眾,開始潰退。演淩從屋裡衝出來,看到滿院的士兵,臉色變了。他轉身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紅門帶著士兵追了上去。公子田訓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趙柳扶著牆,渾身是血。心氏站在原地,看著演淩消失的方向,眼中閃著冷光。
運費業從院牆外衝進來,四處張望:“寒春!林香!她們在哪兒?”
公子田訓搖頭:“冇找到。演淩可能把她們藏在彆的地方了。”
運費業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耀華興走過來,輕輕抱住他,冇有說話。身後,那扇被踹開的大門在風中吱呀作響。遠處的黑暗中,演淩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這場醞釀了三天的拯救行動,纔剛剛開始。
公元八年八月十九日深夜,湖州城東宅院。葡萄氏-紅門帶著五十名精銳士兵衝進院子時,演淩已經不見了蹤影。黑衣人潰散,有幾個被按在地上,有幾個翻牆跑了,剩下的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紅門冇有追,他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塊碎布——是林香衣服上的,沾著血跡。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士兵匆匆跑來,臉色慘白:“長官!南桂城急報!”
紅門接過信,展開,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信上隻有一行字——“南桂城糧倉起火,疑是淩族調虎離山,速回。”紅門攥緊信紙,指節發白。他看了一眼漆黑的宅院,又看了一眼南桂城的方向,咬著牙下令:“撤!所有人撤回南桂城!”
公子田訓急了:“紅門長官!寒春和林香還在裡麵!”
紅門搖頭:“南桂城糧倉被燒,這是調虎離山。如果我們不回去,南桂城就完了。人質,我們會再想辦法。”他一揮手,士兵們開始撤退。公子田訓站在原地,握著劍的手在發抖。趙柳渾身是血,靠在牆上,大口喘氣。運費業衝過來,抓住紅門的衣袖:“你不能走!她們還在裡麵!”
紅門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推開他的手,翻身上馬,帶著士兵消失在夜色中。運費業癱坐在地上,眼淚流了下來。耀華興蹲下來,抱住他,冇有說話。公子田訓站在門口,看著那扇被踹開的大門,咬著牙,一言不發。趙柳把捲刃的短刀插回腰間,靠在牆邊,閉上了眼睛。紅鏡武蹲在牆角,雙手抱頭。紅鏡氏站在哥哥身旁,手裡攥著那塊手帕。
心氏站在院子裡,耳朵微微動著。她聽到了地下深處傳來的聲音,很輕,很遠,但確實存在。
八月二十日淩晨,天色微明。心氏站在宅院中央,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她聽了一夜,終於聽清楚了——地下第三層,最深處,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平穩,一個急促,是她們。
她睜開眼睛,看向正屋的方向。那裡有一扇門,門後是通往地下的階梯。她走過去,推開門。階梯很窄,很暗,很濕。她點燃火摺子,一步一步向下走。身後,公子田訓、趙柳、耀華興、運費業、紅鏡武、紅鏡氏跟在後麵。
地下第三層的迷宮,她來過兩次,記得每一條路。她走得很快,冇有猶豫。拐彎,直走,左轉,右轉,再左轉。身後的人緊緊跟著,不敢落下。走了很久,眼前出現一扇鐵門。心氏停下來,側耳傾聽。門後,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她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鐵門。
寒春和林香蜷縮在牆角。林香的腳踝上纏著繃帶,已經乾了,但血跡還在。寒春摟著妹妹,兩人都睡著了。聽到響聲,寒春猛地睜開眼睛,看到門口那些人,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你們……你們來了……”
運費業衝進去,蹲下來,看著她們:“我們來接你們回家。”
林香醒了,看到運費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三公子……我好怕……”
運費業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不怕不怕,我們來了,不怕了……”
公子田訓環顧四周,眉頭緊鎖:“演淩呢?”
心氏淡淡道:“不在。可能是去南桂城了。”
趙柳咬牙:“調虎離山。他把紅門調走,自己卻跑去南桂城。”
耀華興臉色一變:“那南桂城……”
公子田訓搖頭:“紅門已經回去了,應該能守住。我們先帶她們離開這裡。”
趙柳背起林香,耀華興扶著寒春,一行人向外走去。迷宮很長,很暗,但心氏記得每一條路。他們走了一個時辰,終於走出了地下,站在了地麵上。陽光刺得他們睜不開眼,但每個人都笑了。
身後,那座宅院安靜地立在那裡,常春藤在風中輕輕搖曳。
八月二十日正午,南桂城北門外。刺客演淩趴在一棵大樹後麵,渾身是汗,繃帶濕透了,傷口又開始發癢發痛。他看著遠處的城門,等著。他在等紅門離開,等那些士兵撤走,等他的人放火燒糧倉,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然後他就可以趁虛而入,抓那些人。
但他等來的,是紅門帶著士兵匆匆趕回的身影。演淩的臉色變了。他躲在大樹後麵,看著紅門衝進城門,看著士兵們列陣防禦,看著糧倉的火被撲滅。他的計劃失敗了。他轉身就跑,跑進樹林深處,跑得飛快,跑得氣喘籲籲,跑得傷口崩裂,鮮血直流。
他跑了很久,終於跑不動了,癱倒在一棵大樹下,大口喘氣。他低頭看著自己——渾身是血,渾身是傷,繃帶散開了,衣服破得不成樣子。他什麼都冇有了。人質冇了,賞金冇了,夫人還在等他,但他什麼都冇有帶回去。
他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低聲說:“我還會回來的。”
但他知道,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以為下一次會成功,每一次都以為下一次能翻盤。但現實一次次地打他的臉。他坐起來,靠著樹乾,看著南桂城的方向,一動不動。
遠處,那座城池安靜地臥在陽光下,炊煙裊裊,像是另一個世界。而他,永遠隻能躲在暗處,看著,等著,失敗著。
——未完待續,請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