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上去作甚?丟回海裡去吧。”
晏清收回劍鞘,滿不在乎地拍了拍手。
“就剩半截身子,腦乾都冇了,這多半也活不成。扔下去餵了那些海鰩,也算他為歸墟海積點陰德。”
晏清說著,大步走向陳根生。
腳尖勾住陳根生的腰側,正準備發力將人踹下去。
此時半空中,傳來鶴唳。
一頭丹頂靈鶴破開海霧,盤旋在聽潮岩上方幾丈高處。
鶴背上站著個穿內門執事法袍的中年男修,急急催促。
“內門弟子立刻前往主峰大殿外迎客!晏清趕緊換上那套月白蛟綃法袍,這等長臉的差事,彆給咱們潮聲宗丟了份兒!”
晏清眼睛大亮,立刻收回腳。
“多謝王師叔提點,若筠師妹,這爛肉你處理了。隨便扔遠點,彆汙了聽潮岩的水。師兄我得去大殿了。”
說罷,晏清禦劍而起,頭也不回地跟著那靈鶴飛遠。
海風吹拂著素白輕紗。
四下無人。
柳若筠放下捂在口鼻上的衣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那半截殘軀跟前。
素手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
歸墟海孤懸域外,潮聲宗又是出了名的重儀態、講排場。
宗門裡的長老擇徒,第一看靈根,第二便要看這皮相。
經年累月下來,島上全是些敷粉簪花的翩翩佳公子、出水芙蓉的嬌小姐。
平日裡鬥法切磋,往往連衣角都不願弄臟,生怕損了風儀。
這般安逸的水土,養不出身披屍山血海的惡蛟。
柳若筠自幼在宗門長大,見慣了晏清師兄那種溫潤如玉的麵龐,今日乍見這等煞氣與俊美交織的詭異殘軀,非但未覺驚悚,反而在這具殘缺的肉殼上,看出了幾分異樣的意味。
“花柳繁華地,常生癡怨心。枯骨披紅掛,偏引繡閣人。”
世間修士,往往逃不脫這等荒謬的劫數。
歸墟海的年輕女修們,平日裡修行枯燥,私底下便愛傳閱些從中洲或是世俗界流進來的話本雜記。
其中流傳最廣、被女修們翻得書頁起毛的一本,名叫《霸道邪修愛上我》。
書裡講的,便是一個殺人不眨眼、滿手血腥的絕代邪修,遭正道名門圍剿,重傷垂死之際,墜入偏僻山野,被一個姿容平平卻心底善良的小宗門女修救下。
隨後便是魔頭傷愈,為其大殺四方、顛覆天下的戲碼。
這本冊子,柳若筠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
此刻,這半截被海水泡得發白、腦門洞穿的殘軀橫在眼前,那滿頭黑紅交織的長髮,簡直與話本裡描寫的蓋世魔頭如出一轍。
晏清走得急,去主峰大殿赴宴迎客去了。
巡海的執事長老也未曾留意這處偏僻的礁石。
柳若筠咬了咬牙。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這可是積攢陰德。”
海麵上升起一團濃鬱的水靈氣,化作一個透明的水泡,將陳根生半截身子包裹進去。
水泡隔絕了氣息,連那股令人作嘔的皮肉**味也被一併封死。
洞府內。
熏香嫋嫋。
這本是個極度雅緻、透著女兒家脂粉香的閨房。
水泡破裂。
陳根生的殘軀砸在雲榻上,一個不小心,居然開始乾嘔。
那一截墜蟲蚺的舌肉連同萬蠱玄匣,安安穩穩地鎖在他的內天地裡。
至於腦子裡……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語氣沙啞。
“道友……這裡是哪裡。”
醒了?
“此地是歸墟海,潮聲宗的外島。你安全了。”
柳若筠壓低聲音,語氣亢奮。
陳根生打量了一下麵前的女修。
築基初期,根基虛浮,一身素白輕紗倒是飄逸,就是腦子看著不太好使。
中洲以西,相隔何止百萬裡。
“歸墟海啊……”
端的是命硬!
陳根生冷笑數聲,催動生死道則,不過三息光景,渾身傷勢便已完好如初。
腦內那團被掏得空空如也的漿糊,亦緩緩生出絲絲縷縷的生機。
當年那一針紮下,按道理,那蜂子本該將他啃成一具行屍走肉。
孰料針尖入顱,那蜂子卻壓根不敢下死口。隻啃食了兩口腦髓,便嚇得瑟瑟發抖。
餘下的創傷,全憑自己的生死道則,在這數月間於深海之中慢吞吞地溫養修補。
這般行徑,豈能成事?
“出來。”
陳根生張開嘴。
一隻蜂子飛了出來,嗡嗡地懸在陳根生麵前,似乎在討好。
“祖……”
話音未落,陳根生一把攥住兩隻蜂子,揚手便朝那築基女修士刺了一針。
旋即手腕翻轉,又給自己的腦袋也補上一針。
柳若筠雙眼迅疾向上翻起,露出一大片眼白。
七階仙蟲的煞毒順著腦脈長驅直入,眨眼間便將她的中樞神智吞噬得乾乾淨淨。
她軟綿綿地癱倒在地,成了一具任憑驅策的血肉傀儡。
陳根生則閉上眼,靜待那股熟悉的死氣侵襲腦海。
十息過去。
百息過去。
什麼都冇發生。
陳根生陡然睜眼,原本該是灰白黯淡的瞳孔,此刻清明徹透,隱有瑩潤生機縈迴。
這具軀身竟也強橫至極,不知不覺間,便對這七階死煞之毒,生出了徹頭徹尾的抗性。
蜂毒髓入骨,非但未釀成禍端,反倒化作溫養神魂的大補之藥。
“壞了。”
本欲假死避九天,孰料仙毒成大補。
唯獨漏算了自身的造化。
如何是好?
陳根生目光落在地上的柳若筠身上。
他抬起腳,用腳尖踢了踢那張出水芙蓉般的臉蛋。
這女修此刻嘴唇半張,口水順著下巴拉出一條長長的銀絲,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房頂,活脫脫一個癡兒。
陳根生雙目微凝,口中吐出低語。
“你方纔修行岔了氣,莫不是忘了?”
“我是你從無儘海域打撈上來的殘軀,經你親手煉化,耗時三年零六個月,方纔豢養大成的屍傀。”
謊言道則一出,生死道則也逆轉。
柳若筠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嗤笑道。
“你個屍傀,還會講話了?”
陳根生皺了皺眉,上去就是一巴掌。
“將此地所有資訊細細道來,我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