麪攤之前,熱氣繚繞。
莫挽星安坐長條板凳上吃麪,一身粗布素衣,仙光儘斂卻依舊清絕出塵,與周遭嘈雜市井涇渭分明。
陳根生卻是另一番模樣,桌上擺著巨如木盆的陶碗,陶碗極大。
八十個邊緣焦黃的煎蛋一個摞一個,壘成一座搖搖欲墜的油膩高塔。蔥花撒得到處都是,麪湯全被擠到了碗底。
陳根生拿起竹筷,這還冇動就一聲嘩啦。
雞蛋塔傾塌。
幾十個煎蛋跌落桌麵,一路滾到黃泥地上,裹滿塵土。
陳根生將竹筷重重一拍,老舊方桌輕輕搖晃,莫挽星碗裡的清湯麪濺出幾滴油花,正落在那身素淨的布衣上。
“掌櫃的!”
陳根生聲音驟冷。
正在灶台前撈麪的老頭渾身一哆嗦,麵如土色。
“仙師您吩咐。”
陳根生指著滿桌狼藉。
“你怎麼疊的蛋塔?”
莫挽星冷眼看著他。
“你若有病便儘早尋藥。莫要拿一個凡人尋開心。”
陳根生目光隻落在老者身上,冷聲說道。
“哪來那麼多蛋?大黎國今年立春無雨,入夏大旱,平陽城外赤地千裡,連觀音土都被流民啃儘。城中米價連翻三番,尋常百姓半月不見葷腥。”
老者聞言隻道蜚蠊之災更甚了,這些雞蛋,皆是棚養地羽雞所產,已經耗儘了一半的庫存。
陳根生微微一笑。
“倒是我忘了,此地蜚蠊橫行,自青牛江郡一路蔓延至此,這原也怪不得你。”
莫挽星聞言,已經有了些許惱意。
在她看來,陳根生仗著幾分修為,便要在凡俗地界耀武揚威,滿足那點可悲的虛榮。
“老人家,你莫怕。他若再為難你,我替你做主。”
誰知,這話反而讓那老者渾身劇顫,竟是跪倒在地衝著陳根生連連叩首。
“仙師饒命,仙師饒命啊!小的不敢!”
這一跪,反倒讓莫挽星愣住了。
普通百姓,居然不敢奢求有人能為自己出頭。
莫挽星聲音轉冷。
“你怕什麼?”
老者涕淚橫流,並非畏懼陳根生,而是恐懼莫挽星那句我替你做主。
修士一言,重於九鼎。可凡夫俗子的賤命,又怎擔得起這九鼎之重?
那老者從懷裡掏了半天,摸出幾枚銅板,雙手捧到陳根生麵前。
“仙師……小老兒……小老兒渾身上下就這些了。求仙師高抬貴手,莫要為了小老兒這等賤命,驚動了這位仙子……”
驚動仙子?
這莫挽星是認識這麪攤老者?
陳根生嗤笑一聲,卻忽覺喉間一滯,半個字也吐不出。唯有嘴唇徒勞開合,再無半分聲響。他看也不看莫挽星,轉身便彙入街中人流,轉瞬便冇了蹤影。
莫挽星看著陳根生消失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那老者,心中五味雜陳。
沉默良久,終是拿出些銀兩放在桌上。
那老者看到銀子,先是一愣,隨即又是叩首。
“小老兒受不起!”
“拿著吧。方纔那人不會再來為難你了,你隻要把那蛋繼續……”
老者情急之下又是嚎道。
“方纔那位仙師,他不是在為難小老!”
此言一出,莫挽星腳步生生頓住。
老者擦去淚水連忙解釋,他般大手筆買下八十個蛋,本是解了他庫存之急。
莫挽星搖了搖頭,驚訝問道。
“他分文未付,你反倒還要給他銅錢,這不分明是倒貼嗎?”
老者聞言一怔,失神喃喃,蛋也虧了,錢也虧了,你比他都畜生…
身子一軟,竟直挺挺當場斷氣。
莫挽星掃了眼麪攤內屋。
內屋簾子被猛地掀開,一個穿打補丁粗布裙的少女衝了出來,看起來十六七歲,看到地上的屍體先是嚎啕大哭,哭了半柱香,猛地抬起頭,手指直戳莫挽星的臉。
“你害死了我爹!賠錢!”
莫挽星搖頭。
“與我無關。是你爹自己激動過度閉了氣。先前為難你的是那個黑紅頭髮的修士,你該找他要賠償。”
“我不管!”
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撒潑。
“你是仙師,你有錢!今天你不賠我一兩黃金,我就跪在城門口喊上三天三夜,讓全平陽城的人都知道上界仙師濫殺凡人!”
周圍圍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都麻木地看著這邊,冇人說話,也冇人幫腔。
災年裡死人是常事,為了半塊饅頭打死人的都有,一兩黃金的賠償,反倒顯得這少女要少了。
莫挽星站在原地。
凡人的邏輯著實不可理喻。
“大夥都來看看啊!仙師殺了人不想賠錢!連一兩黃金都拿不出來還當什麼仙師!我爹死得好慘啊!”
“這麪攤一年能掙二兩銀子,我攢了三年的嫁妝全指著它!你賠我三兩黃金,少一個子兒我就跪城門喊到死!”
少女聲響越來越大,圍觀眾人眼神麻木,隻偶爾露出貪婪。
人群外傳來嗤笑。
陳根生撥開人牆走來,攥著半張油餅,咬得哢嚓響。
“訛人訛到修仙者頭上啊。”
少女哭聲一滯,隨即梗脖子喊。
“關你屁事!她害死我爹,就得賠錢!”
陳根生瞥眼地上的麪攤老闆,又看少女,忽然笑了。
“仙子多聖母,凡人多麻木。”
少女見他難纏,趕緊撲向莫挽星,準備搶錢袋。
陳根生指尖彈,一顆石頭子洞穿少女眉心。
人群嘩然,卻冇人敢上前,隻往後縮。
又是幾顆石子。
圍觀眾人全倒在地上,冇了氣息。
莫挽星看著屍體,心境依舊平靜。
陳根生收回指頭,油餅還剩最後一口,他將滿是油漬的手在死去的少女身上擦了擦。隨後揹著手,又踱步到莫挽星身側,看著滿地屍首,搖了搖頭。
“那不是雞蛋。”
莫挽星不答反問,笑意盈盈。
“斂殺木呢,怎麼不在你身上了?”
陳根生眯著眼,又說道。
“你是怕我施展那二字神通,才暗做手腳吧?那木頭帶在身上,雖不會被人識破,卻會讓人神識滯澀難以動用,嘴巴更是漸漸無法言語。你先前與我說的上界一切,全是虛言。我且問問你,你並非周先生麾下,而是那虯髯天尊的手下,對不對?”
“那雞蛋都是螳螂卵?”
少女此刻輕聲道。
“既如此,你還敢跟著我,也算膽子極大了。”
她本就不是來殺陳根生的。
她隻是來下蟲。
這白玉京降仙蟲,走的並非降神之路。
它們下界的法子,唯有一字寄。
將蟲卵混入活物體內,以宿主為養料,待蟲卵蟄伏至時機成熟,上界仙蟲本源便可借這枚卵,如水入渠般降臨宿主體內,完成降神。
至於宿主屆時會是何等下場,便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