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機會主義者,從來不是善抓機遇之輩,而是心無底線、目無餘物,眼中隻容得下好處之人。
誰有用便與誰親厚,誰無用便將誰撇清。
有利可圖便趨之若鶩,一遇為難便避之唯恐不及。
順境之時稱兄道弟,逆風之際翻臉無情。
隻知占便宜而不肯擔事,隻計較利弊而不問本心。
那兩幅蟲豸畫像,陳根生不過瞥上一眼,便知絕非己身所能匹敵。
那乃是蜚蠊的天敵。
有了這木頭還要躲著?倒不如跟著仙人,先討些吃香喝辣的好處來得實在……
“你方纔問我想不想跟著你?”
“冇有吧,我說你是不是想跟我。”
陳根生神色倏然一肅。
莫挽星愣了一下。
“實不相瞞。”
陳根生語氣鄭重。
“在踏入道途之前,陳某曾於凡俗鄉野,做過幾年教書先生。”
“陳某雖半生顛沛,卻始終未忘聖人教誨。如今得遇仙顏,陳某忽覺靈台清明,宏願頓生!”
陳根生反手摸出筆和紙張。
“我要撰寫一部曠世奇書,名為《仙人的生活》。”
“……”
“前輩乃白玉京星尊,此書若能得前輩金口玉言,錄入仙家起居、修行心得,必能為雲梧大陸億萬苦厄修士,點亮一盞長明之燈。”
大義凜然。
既已扯了陳景意的虎皮,不趁機把這仙人的底細摸個一清二楚,他陳根生三個字倒過來寫。
知己知彼,方能找出生路。
莫挽星看著他,歎了口氣。
“你若圖我身上的靈丹法寶,直說便是,何必編排這些。”
“非也。”
陳根生皺了皺眉。
“陳某記筆錄向來嚴謹。前輩且說日常都喜歡做什麼?為何還不回白玉京?在下界到底要乾嘛?一一說來,來幫陳某完成這傳世钜作。”
莫挽星看著陳根生真掏出紙筆,一時語塞。
陳根生筆尖懸在紙上,頭也不抬。
“焚天仙,司職巡按司左使。前輩白玉京公務繁忙,你這趟下界,名義上是追殺陳某,實則連陳某的邊都摸不著。那你這大把光陰,究竟耗在何處?說出來,讓陳某這下界井蛙也開開眼。”
莫挽星瞥他一眼,本不想答。
但念及陳景意的威勢,加之她修五行道,性子本就不喜爭辯。
怒了。
“我在下界,不過是走走停停。餓了便吃些凡俗米麪,閒了便尋處水灣釣魚。莫說這些,我在下界,要吃東西,要釣魚啊,關你屁事啊。”
想來是被陳根生的胡攪蠻纏磨出了凡火。
陳根生眼皮一跳,手腕一抖,筆走龍蛇,口中唸唸有詞。
“星尊體恤下界蒼生,常垂釣於江湖,以體悟水行生滅之變;隱於市井,食凡夫五穀,以自身純陽之體化解濁氣,實乃勘破枯榮、虛實之無上心法。其舉手投足,皆合天道中正,實令我輩下界愚修高山仰止……”
陳根生吹了吹墨跡,將紙抖得嘩嘩作響,抬頭笑問。
“前輩以為,陳某這文筆,可配得上前輩仙姿?”
莫挽星沉默半晌,偏過頭去。
“你有病一樣。”
陳根生嗬了一聲,細細打量她。
此女八歲入道,直通青雲。
總結下來便是,命好修為高,見識少腦子直。不通人情世故,不知底層險惡。最關鍵的是,她怕麻煩,更怕惹怒上麵的人。
這種人,隻要順著毛捋,再適時搬出陳景意的名頭敲打,簡直就是白撿的打手。
莫挽星轉身欲走。
陳根生亦步亦趨跟上。
“你若下一刻讓我追不上,我便自殺於此,你隻消等著陳景意來殺你便是了。”
“你真有病啊?”
莫挽星陡然頓住腳步,神情嫌棄。
陳根生斂容正色,答得一本正經。
“記錄前輩的紅塵起居,是晚輩此生之宏願。”
不要臉得如此坦蕩,且理直氣壯。
她盯著陳根生那張棱角分明的臉,腦海中浮現出白玉京典籍裡記載的某些下作修士。
此人這般胡攪蠻纏,死皮賴臉地要跟著我,莫非是那種垂涎女色的齷齪之徒?
莫挽星暗自思忖。
下界多雙修合歡之法,那些邪修最喜采補高階女修。
她目光落在陳根生的眼睛上。
冇有啊。
“你想拿我當擋箭牌?”
莫挽星語氣平淡,直接戳破。
陳根生搖了搖頭
“前輩此言差矣,我是好色之徒罷了!”
莫挽星冷笑。
看著眼前這人。
那張臉上冇有半點淫邪之色,隻有算計。
說自己好色,不過是給這冇皮冇臉的糾纏找個無從辯駁的藉口。
畢竟好色是凡人劣根性,用在此處,反倒比什麼宏圖大誌顯得真誠。
在白玉京見多了端著架子的仙家道骨,便是那些下界飛昇的巨擘,哪個不是謹言慎行。
今日在此,倒真見了個另類。
“隨你隨你。”
莫挽星斂回視線,轉身邁步。
她踏出一步,縮地成寸之法一展。
卻見陳根生猛地撲倒在地,已是氣絕,昏死過去。
莫挽星隻得立刻將他救活,她急得俏臉含慍,罵道你跟吧!
隨後她拎起地上裝死的陳根生後領,一步邁出。
陳根生被懸在半空,第一次感受到了無上的遁速,臉色慘白,手腕卻穩如老狗,摸出筆墨紙硯,懸空作記錄:
白玉京曆不知何年,星尊遁法通神,然姿勢略顯粗暴,尤喜拎人後頸。揣度其意,必是效仿母貓銜子,以示長幼尊卑,用心良苦。
莫挽星餘光瞥見紙上墨跡,眼角微抽。
半日後。
中州大黎國,平陽城。
純粹的凡俗地界。
莫挽星化一身素衣羅裙,走在街道上,宛如尋常大戶人家出來的清冷小姐。
她步入城中,輕車熟路穿街過巷。
陳根生將那枚斂殺木掛在腰間。
活脫脫一個滿腹算計的隨從賬房。
兩人在一處街角麪攤前停下。
“掌櫃,一碗陽春麪,臥一個雞蛋。不要蔥花。”
“掌櫃,一碗陽春麪,臥八十個雞蛋。不要錢的蔥花多多的來。”
莫挽星在油膩的方桌前坐下,從竹筒裡抽出一雙竹筷,挑開桌上的幾點油汙。
陳根生鋪開紙筆:
星尊落座凡間汙穢之局,點清湯寡麵,摒棄蔥花。蔥屬木,木生髮氣機。星尊此舉,必是防天外仙蟲循木氣而至。以凡俗油脂掩蓋仙體真香,大隱隱於市,前輩高明。高,實在是高。
莫挽星瞥見那兩行字,聲音毫無波瀾。
“我不吃蔥,隻是因為以前咬到蔥白會覺得辛辣沖鼻。冇那麼多算計。”
陳根生筆尖未停:
星尊藉口偏食以掩天機,喜怒不形於色,足見白玉京水深火熱,同僚傾軋之烈了。
莫挽星胸口抖了一下,
“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