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蘇亦青把那枚舊戲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戲票的紙質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油光紙,而是那種老式的宣紙票根,邊角已經發黃髮脆,稍微用力就可能碎掉。
票麵上的字跡模糊不清,隻有背麵那行鋼筆小字還勉強能辨認。
筆跡很新,不像是幾十年前寫的。
蘇亦青把戲票收好,抬眸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掠過她的側臉,將眼底那點若有所思映得忽明忽暗。
青玄從揹包裡飄出來,銀髮碧眸的少年盤腿坐在後座中央,手裡捏著一枚從山洞裡帶出來的碎石,正翻來覆去地看。
“這石頭上的符咒,跟井沿上刻的是一種東西。”他湊到蘇亦青身邊,壓低聲音,“但比井沿上的更古老,用的不是硃砂,是血。”
蘇亦青眉心微動:“人血?”
青玄搖搖頭:“不確定。但那股陰氣太重了,至少是幾十條人命才能養出來的。”
程特助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車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從後視鏡裡看了青玄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顧沉淵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窗外,眉心微微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蘇亦青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指尖輕輕撚動著那三枚銅錢。因果金線在銅錢表麵緩緩遊走,將那些殘留的陰煞之氣一點一點地剝離、消解。
三枚銅錢之間的牽引力還在,但比在山洞裡時弱了很多。陣法核心被破壞後,它們之間的聯絡正在逐漸減弱,再過一段時間,應該就會徹底斷開。
隻是那個被挖走的凹槽……
蘇亦青睜開眼睛,低低嘆了口氣。
那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挖走凹槽?
是在幫陳家銷毀證據,還是……另有所圖?
車子停在因果鋪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蘇亦青推開車門,一股夜風裹著槐花香撲麵而來,吹散了她身上從山洞裡帶出來的黴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喉頭的癢意減輕了些。
顧沉淵比她早一步下車,從另一邊繞過來,手掌墊在車門上方,另一隻手扶她下車。
蘇亦青抬頭看他。
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嘴唇也有些乾裂,是陽氣消耗過度的跡象。山洞裡那一次,她借了他太多的純陽之氣,需要不少時間才能恢復。
“回去好好休息。”她輕聲說,“這兩天別出門了。”
顧沉淵微微頷首,又比劃了兩下。
“你也是。”
蘇亦青彎了彎唇角,轉身推開因果鋪的門。
小念睡在店裡的躺椅上,布娃娃被她緊緊摟在懷裡,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供桌上的香爐裡燃著一炷香,估計是小念後來添上的。
青煙裊裊,在晨光裡緩緩散開。
青玄從揹包裡飄出來,銀髮上沾著灰,碧色的眸子裡滿是疲憊。他打了個哈欠,聲音悶悶的:“蘇掌櫃,我先睡一會兒。有事叫我。”
蘇亦青點點頭,走到供桌前,把青玄的神像放回神台上,又從抽屜裡取出一炷香點燃,插進香爐裡。
淡青色的煙霧在屋裡緩緩散開,帶著檀香特有的氣味,將山洞裡帶出來的最後一絲陰寒也驅散了。
她站在供桌前,看著白蛇神像後麵那個破舊的布娃娃。
灼灼的靈體還在沉睡,看起來比前幾天凝實了一些。
香火的滋養對它有效,隻是需要時間。
蘇亦青收回視線,從口袋裡拿出那枚舊戲票,放在桌上,輕手輕腳走到躺椅旁邊,摸了摸小唸的腦袋。
這孩子跟著她,雖然算不上顛沛流離,但她事情太多,小念性格又乖巧懂事,總是掛念著她,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
等這件事了了,得給她找個好學校,讓她過正常孩子的生活。
把小念抱回裡屋床上,蘇亦青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心。
那團縈繞在小念眉心的淡淡黑氣已經散了大半,隻剩下極淡的一層,在因果金線的滋養下正在緩慢消退。等黑氣徹底散盡,那些因為陰氣侵體導致的噩夢和不安,應該也會跟著消失。
蘇亦青收回手,靠在床頭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山洞裡的那些畫麵。
刻滿符咒的岩壁、從地底伸出來的蒼白手臂、祭壇中央那枚還在顫動的銅錢,還有銅錢裡那些被碾碎的生魂……
陳家……到底在養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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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青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小念不在床上,布娃娃也不見了,外間傳來她跟青玄說話的聲音。
敲門聲還在繼續,不緊不慢的三下,很有節奏。
蘇亦青站起身,理了理衣領,走出裡屋。
小念正蹲在供桌前,仰著頭跟青玄說悄悄話,布娃娃被她放在供桌上,正對著白蛇神像。聽見蘇亦青出來,她回過頭,咧嘴一笑:“姐姐,有人來找你啦!”
蘇亦青揉了揉她的頭髮,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舊皮箱。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也有些乾裂,像是在哪裡熬了好幾個通宵。
看見蘇亦青,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傳聞中的“蘇大師”這麼年輕。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復了正常,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地開口:“請問,這裡是因果鋪嗎?”
蘇亦青點點頭:“這裡是。您有什麼事?”
男人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從皮箱裡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到蘇亦青麵前。
“我叫關敬堂,是京城梨園行的。這是我父親,關春山。”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們戲班子裡……最近出了點怪事。”
蘇亦青接過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戲服的男人,扮的是《霸王別姬》裡的虞姬,鳳冠霞帔,眉眼含情。雖然隻是一張黑白照片,但那股子風華絕代的氣韻,隔著泛黃的相紙也能感受到。
“令尊是……”
“京城當年最有名的乾旦。”關敬堂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驕傲,笑容卻有些苦澀,“我父親一輩子沒別的念想,就想把戲唱好。可他死得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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