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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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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看不見的羽翼------------------------------------------,每天中午都會收到一杯咖啡。有時是拿鐵,有時是美式,有時是手衝。杯子並非外賣紙杯,而是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用馬克筆端正地寫著她的名字——“葉星眠”,那是趙姐的字跡。咖啡的溫度永遠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她尚未想好今日想喝什麼,那杯咖啡卻總能契合她隱約的口味。她自己都說不清偏愛哪種,但有人知道。,奶泡綿厚,上麵拉了一個心形拉花,心尖歪向左邊。她喝完時,看見杯底有一個極小氣泡,像一隻凝視她的眼睛。第二天是美式,酸味突出,她皺了皺眉,但還是喝完了。第三天是手衝耶加雪菲,水洗,淺烘,花香清冽,彷彿在飲一杯浸了花的水。她不由多喝了兩口。第四天,仍是手衝。。她不明白陸沉舟如何知曉。或許是從她啜飲咖啡時的神情裡讀出的——她皺眉時卻多飲了兩口,他便記住了。或許是她品嚐第一口時停頓的秒數,被他悄然計時。她不知道,也不願深究。知道了,隻怕那份虧欠感會更重。,前台小姑娘總會喚她:“葉星眠,有人給你送下午茶了。”有時是蛋糕,芝士質地,表麵撒著薄薄糖霜,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宛若初雪。有時是水果,火龍果與獼猴桃被仔細切成小方塊,整齊碼放,如同列隊的士兵,紅綠相間,配色用心。有時是一小盒堅果,核桃、杏仁、腰果,每一樣都剝好了殼,乾乾淨淨地盛在透明盒子裡,盒蓋上貼著標簽,“核桃”二字是手寫的,筆跡緩慢而用力。。對麵工位做結構的男同事陳鵬,見她拆開下午茶盒子,便停下滑動滑鼠,探過頭打趣:“你家是不是開礦的?”他嘴角歪向一邊,雖是玩笑語氣,目光卻緊盯著她的反應。葉星眠隻是搖頭,說“不是”。旁邊工位做方案的女同事林茜,湊近嗅了嗅咖啡香氣,感歎:“你家裡人真疼你。”葉星眠冇有接話,隻是笑了笑,嘴角上揚,眼底卻並無笑意。她將咖啡杯轉了半圈,讓杯沿上屬於自己的那抹豆沙色唇印朝向自己,然後用拇指輕輕擦去,指甲蓋上便蹭上了一點淡淡的顏色。,這些“家裡人”究竟是誰。,總會附上一兩句話。並非刻意言說,而是寫在保溫桶旁的小紙條上。有時是“粥燉了一小時”,有時是“排骨是早上去買的”,有時什麼也不寫,隻畫一個笑臉。那笑臉畫得簡單,一個不太圓的圈,兩點一高一低,一條歪扭的弧線,像一張冇有牙齒卻仍在笑的嘴。,夾在那本《Domus》雜誌裡,每一張都對應著當日翻閱的那一頁。她不知自己為何要留存,或許因為那是她一天之中,唯一收到的、帶著“人”的氣息的筆跡。圖紙上的標註是冰冷的,郵件裡的文字是公事公辦的,唯有這些紙條,是有人寫了、摺好、特意放在那兒,盼她能看見的。,葉星眠才恍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從未問過陸沉舟,這些東西花了多少錢。咖啡、下午茶、趙姐的酬勞、那套公寓的水電燃氣。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因為她知道,答案會令她窒息。那是一個她償還不起的數字,而她最懼怕的,便是虧欠。,陸沉舟回來得比平日早。葉星眠正坐在沙發上看書,那本《街道的美學》翻到第三章,講的是街道尺度與人的心理感受。讀到“當街道寬度與建築高度的比值小於1時,人會感到壓抑”這一句,她腦中驀然浮現ICU走廊的畫麵。那條走廊寬約兩米,層高約三米,比值0.66,小於1。她在那裡坐了四十六個小時,壓抑了四十六個小時。書上的理論在生活中得到了印證,隻是這印證的方式,她寧願從未經曆。,走到沙發旁,並未坐下。他立在那裡,低頭看她手中的書。他的影子投在書頁上,遮住了檯燈的光,字跡變得模糊。“看什麼?”他問。“書。”,看了眼封麵。“街道的美學。”他念出來,字與字之間有短暫的停頓,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重量。聲音低沉,卻念得認真,如同學生在朗讀課文。“好看嗎?”

“還行。”

吐出這兩個字後,葉星眠自己都不禁嘴角微動。她發覺自己在模仿他說話。“還行”已成了她的口頭禪,就像她不知不覺間學他喝黑咖啡、學他穿深色衣服、學他沉默時望向窗外。她在變成他,或者說,她正被他塑造成為另一個人。

他在她身旁坐下了。沙發彈簧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身體隨之微微滑向他那邊,肩膀觸碰到他的手臂。他的手臂結實,肌肉的輪廓隔著襯衫布料,硌著她的肩頭。她向旁邊挪了挪,拉開一小段距離。他注意到了,但未動,也未言語。兩人就這樣坐在沙發上,隔著一個米白色亞麻靠墊。靠墊中間有一個凹陷,是他常坐的位置留下的痕跡。

“葉星眠。”他喚她。

“嗯。”

“工作還習慣嗎?”

她想了想。“習慣。宋總人不錯,同事也好相處。”

“宋明遠?”

“嗯。”

他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敲了兩下,噠,噠。並非緊張的敲擊,而是那種“瞭然於心卻不願表露”的節奏。

“他跟我說了,你上手很快。”

葉星眠轉過頭看他。“你跟宋總聯絡過?”

“他是甲方的合作方,有專案往來。偶爾通電話。”

“你們聊過我?”

他看向她。檯燈的光從她的方向照來,他的臉一半明亮,一半隱於陰影。明亮的那側能看清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的輪廓。陰影那一側,則什麼都看不清,隻剩一團濃墨。

“他提起過你。說你畫圖認真,經常加班到很晚。”

葉星眠眯了下眼睛。“你怎麼知道我加班到很晚?你不是每天來接我嗎?”

他冇有立刻回答。手指又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噠噠,比剛纔急促。

葉星眠忽然明白了。她加班到很晚,他每天來接她。為何每次她走出寫字樓,他總恰好在?無論是七點、八點、九點還是十點。他並非“剛好路過”,他是在等。從她下班的時間開始等,一直等到她出現。

“你每天幾點到樓下?”她問。

他冇有回答,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茶幾那本《Domus》雜誌上,翻開的正是紮哈專題那一頁,折角還在。

“五點半。”他說。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五點半”三個字出口時,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五點半是她下班的時間。他從那時開始等,等到她加班結束,有時是九點,十點,甚至十一點。四個小時,五個小時,他就坐在車裡,聽收音機,看手機,等待。

葉星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扼住。“不用等”三個字在舌尖盤旋數圈,終究嚥了回去。因為“不用等”太過輕飄,他已然在等,等的不是一時半刻,是每一個黃昏。而她每日走出大樓,看見他亮著的車燈,總以為他是剛到。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

“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在等你?你會讓我等嗎?”

葉星眠沉默了。因為她知道答案。她不會讓他等。她會說“你不用來接我了”,然後自己去乘地鐵。她會覺得虧欠更深,而她已負債累累,不願再添一筆。

“葉星眠。”他的聲音更低了些,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壓而出。檯燈光照不進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如同輕輕覆在她臉上的手。“你不用覺得欠我。這些都是我願意做的。”

“為什麼?”

他凝視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牆上的掛鐘走過好幾格,嗒、嗒、嗒、嗒。久到茶幾上那杯水的水珠沿杯壁滑落底部,彙成一圈小小的水漬。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深藍轉為漆黑,路燈亮起,橘黃的光從窗簾縫隙擠入,在地板投下一道細線。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他說。

葉星眠被這句話噎住了。她二十二了,不是十二。她懂得什麼叫“欠”,什麼叫“還”,什麼叫“還不清”。她知道一個男人每天五點半到樓下等她,絕非僅因“朋友之托”或“答應過你爸”。但她不敢往下想,因為往下想,便會觸及一個令她渾身發軟的詞。那個詞,她尚未準備好麵對。

她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她穿過走廊,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木質門板傳來涼意,脊椎的每一節凸起都能清晰感受到木頭的紋理。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聲音——轟,轟,轟,如同海浪拍擊礁石。

她想起他那句——“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她二十二了,他知道她二十二了。他知道她的一切——年齡、鞋碼、偏愛的咖啡、下班時間。但她不瞭解他。不知他年歲幾何,不知他喜好何物,不知他每日幾時入睡、幾時起身,不知他獨居這公寓多久,不知他為何總是沉默,眼中為何總缺了光亮。

葉星眠洗完澡,躺在床上。窗簾拉得嚴實,不透一絲光,臥室黑如洞穴。她睜著眼,什麼也看不見,卻能感知他在走廊裡。腳步聲從書房移至臥室門口,停頓了一下。她屏住呼吸。門冇有開。腳步聲繼續向前,行至走廊儘頭,門開了,又關上。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冰涼,額頭貼上去,涼意滲入,蔓延至太陽穴、眼皮、鼻梁。她閉上眼。睡意沉重,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壓在身上,但她無法入眠。腦中反覆迴響他那句話——“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她不明白什麼叫“長大”。她以為自己早已長大,從父親確診那日起,從母親拖著行李箱離開那日起,從她蹲在ICU走廊緊攥催款單那日起,她就長大了。但他說她還小。在他眼裡,她還小。

週日晚上,葉星眠在書房翻找那個寫著“葉”字的紙箱。不知為何要翻,或許是失眠,或許是想找點事做,又或許是想從那些泛黃的紙頁間,覓得關於陸沉舟的蛛絲馬跡。箱中之物她已看過部分,卻未看完。信紙摞得很厚,少年的字跡與父親的筆跡交替出現,宛如兩人的對話,一問一答。她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將信紙一張張展開、閱讀、摺好、放回。信紙發出“沙沙”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恍如秋葉被風拂動。

她翻到最底下那張。不是信紙,是一張照片。黑白的,已然褪色,邊角泛黃,像是被日光長久親吻過。照片裡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校服有些寬大,袖子挽起兩道,領口敞著。他站在樹下,枝葉的陰影落在他臉上、肩上,像一張疏疏的網,將他籠在其中。他神情嚴肅,嘴唇抿著,嘴角不見笑意,可眼裡有光——不是笑容帶來的光,而是一種清亮的、彷彿剛被擦過的玻璃般的光澤。

陸沉舟。十五歲的陸沉舟。

葉星眠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並非因為他好看——雖然他的確好看,十五歲時眉眼已具成年後的輪廓,隻是線條更柔和,下頜的弧度尚未那樣分明。是那光不一樣。她所認識的陸沉舟,眼裡冇有光。那雙眼睛像石頭,像冰,像冬日封凍的湖麵,一切情緒都沉在底下,什麼都看不透。可照片裡的這雙眼睛,裡麵有光,屬於少年的、尚未被現實磨去棱角的、亮晶晶的光。像星星。像碎星落進了他的瞳孔。

書房門口傳來腳步聲。葉星眠轉過頭,陸沉舟站在那兒。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家居T恤,手裡端著水杯。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向她手中的照片,停頓了一瞬。

他的喉結輕輕滾動。

“你小時候挺好看的。”葉星眠說。

他冇有回答。走進來,從她手裡抽走照片,放回紙箱,相框朝下扣住。銀色的相框背麵朝上,光禿禿的,什麼紋樣也冇有。

“你進來做什麼?”他問。聲音不高,但她聽出了裡麵的東西——不是怒氣,是彆的什麼。像一個被撞見秘密的人,用提問掩飾窘迫;像赤身的人下意識用手遮擋,但真正藏不住的,是那份慌亂本身。

“門冇關。”葉星眠說。

他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把杯子擱在書桌上,杯底碰著桌麵,“噔”的一響。杯裡的水晃了晃,濺出一滴,在桌麵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你爸把這些都留著。”葉星眠指了指紙箱。

“嗯。”

“你寫的那些信,他也留著。”

“嗯。”

“你那時多大?”

“十四到十六歲。”

十四歲。那時的葉星眠還在上小學,穿校服,紮兩根辮子,每天為不想寫作業和父親鬨脾氣。她記得有一次把數學作業本藏到冰箱後麵,父親找半天冇找著,她偷偷得意了一整晚。而十四歲的陸沉舟已經是一個人了:父親走了,母親改嫁,冇人管他,冇人記得他的生日。她的父親給他煮了一顆雞蛋,他說那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雞蛋。

葉星眠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她穿著那雙粉色兔子拖鞋,兔子歪著頭衝她笑,一隻眼睛高,一隻眼睛低。她忽然覺得這拖鞋很刺眼——不是因為它醜,而是因為它太可愛了。它像一個精巧的籠子,無聲地宣告:你是被照顧的那個。你是兔子,他不是。他是買兔子拖鞋的人。

“我以後不隨便進你房間了。”葉星眠說。

“冇事。”他的聲音低了些,低得幾乎聽不見,“想看就看吧。反正都是你爸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把照片扣著?”

他冇回答。

彎下腰,他從紙箱裡重新取出那張照片,翻過來,注視著畫麵裡的自己。檯燈的光灑在照片上,少年的臉被照得明亮,影子投在成年男人的手指間。他看了幾秒,然後將照片放回箱中——這次冇有扣下,正麵朝上。

“因為你爸走後,我不想看見那個年紀的自己。”

葉星眠冇完全聽懂,但也冇問。她隱約覺得,這句話裡埋著一個很長的故事,長到她尚無資格聆聽。她站起身,拿著杯子走出書房。到門口時頓了頓,回頭看他。他立在書桌前,雙手撐著桌麵,低著頭。檯燈光從背後照來,襯衫布料隱隱透出肩胛骨的輪廓。他的肩膀微微動著,不是顫抖,是在用力,像在支撐著什麼。

她端著水杯離開,穿過走廊,走進客廳。杯子被輕輕放在玻璃茶幾上,發出細微的“噔”聲。她在沙發上坐下,冇有開燈。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橘黃色的線。她望著那道光線,看了很久。心裡想著:一個人究竟要經曆什麼,纔會不願看見曾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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