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輕手輕腳地推開偏殿的門,帶著一身從禦花園沾回的寒氣。
腳步剛踏進門檻,她便頓住了。
燭光比往常亮堂,將整個偏殿照得纖毫畢現。江選侍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頭。她的臉上沒有慣常的笑意,眉宇間凝著一層薄霜,目光靜靜地落在春兒身上。
巧穗站在江選侍側後方,揹著光,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隻能感覺到那身影綳得極緊,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空氣凝固了,隻有炭盆裡偶爾爆開的火星子,“劈啪”一聲。
春兒的心猛地一沉,像墜了塊冰。她下意識地看向巧穗,目光裏帶著茫然的求助——她們怎麼了?為何這般看著她?
巧穗從陰影裡挪了半步,讓燭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那雙總是安靜垂著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怒,有冷;還有一絲……近乎厭煩的失望。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隻將臉別開了些。
江選侍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春兒,”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今日巧穗經過禦花園,遠遠瞧見……你與一個內侍,在假山附近拉扯?”
她沒說是哪個假山,也沒說是什麼時辰。可春兒知道,就是那兒,就是剛才。
春兒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著寒氣。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巧穗猛地轉過頭,聲音又急又低,帶著壓抑的顫抖,補上了那句最尖銳的質問:“她們都說……你跟太監不清不楚!是真是假?!”
“轟”的一聲,春兒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恐懼像無數細密的針,瞬間紮遍了全身。她首先怕的,竟是眼前這兩人此刻的眼神——那不再是溫和的、帶著笑意的注視,而是審視的、冰冷的、帶著懷疑與隔閡的打量。
她們知道了……她們會怎麼看她?會不會也像杏兒之流那樣,露出那種混合著鄙夷、憐憫與嫌惡的目光?會不會立刻將她視為異類,視為一枚埋在身邊、不知何時會炸開的釘子?
咬死不認?巧穗看見了……而且,宮裏的流言蜚語,怕是早就飄進了這偏殿的角落,隻是她們從未在她麵前提起。
電光石火間,乾爹冰冷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要學會把自己摘乾淨。”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混亂的思緒。春兒“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磚麵上,悶響一聲。
“奴婢……奴婢慚愧!”她再抬頭時,臉上已糊滿了淚水,聲音哽咽破碎,帶著十足的驚惶與屈辱,“是他……是他逼我的!他拿奴婢宮外的老父和弟弟要挾,說若不聽他的,便讓他們在宮外活不下去……奴婢、奴婢實在沒有辦法啊!”她一邊說,一邊又磕起頭,“但小主明鑒!奴婢對天發誓,從未有過半分背主的心思!”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劇烈地抖動。
殿內靜了一瞬。
巧穗眼中的冷硬和怒氣,在聽到“拿家人要挾”幾個字時,明顯地晃動了一下,像堅冰被敲開了一道裂痕。那裏麵尖銳的東西褪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躁與無力。
她猛地轉過身,對著虛空狠狠啐了一口,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憤懣:“我就知道!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去了根的閹貨更下作!”
江選侍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伏在地上顫抖哭泣的春兒,眉心依舊蹙著,那層審視並未完全散去。過了片刻,她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距離:“好了,別磕了。仔細傷著。”
巧穗聞言,幾步上前,一把將還在磕頭的春兒拽了起來。力道有些大,春兒踉蹌了一下。巧穗盯著她哭花的臉,眼神複雜,語氣又急又沖:“你現在磕頭有什麼用?說!那個狗東西到底是誰?是哪個宮的?叫什麼?”
春兒被她搖得發暈,隻是流淚,拚命搖頭,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能說誰?她敢說誰?
江選侍的目光,卻緩緩移到了春兒身上那件半新的藕荷色蓮紋比甲上——春兒的好衣裳總是很多。
她的視線又掃過屋內燒得正旺、好似燒不完的銀炭,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瞭然的光芒。那光芒很複雜,有些許同情,有些許疲憊。但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抹更冷靜的權衡。
“巧穗,”江選侍出聲製止,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淡倦,“別問了。”
巧穗愕然回頭。
江選侍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口一道細微的褶皺:“咱們現在……護不住她的家人。問出來,不過是白惹她傷心。”
她頓了頓,燭光在她眼中輕輕晃動。看著春兒驚惶含淚的臉,她心裏那因撞破春兒私相授受的冷怒,漸漸被更複雜的情緒攪亂了。
這丫頭是可憐的。被那樣的人纏上,拿家人要挾,除了屈服還能如何?自己方纔的嚴厲,或許已嚇壞了她。
可心底某個角落,卻像被這燭光晃了一下,朦朦朧朧地亮起一點別的東西:春兒背後那人,既然能隨手給出這般用度,恐怕……不是在宮裏毫無根基的。
那春兒來這兒……
這念頭剛冒了個尖,就被她下意識地掐斷了。像指尖觸到滾燙的茶盞邊緣,猛地縮了回來。
她隻是站起身,走到春兒麵前,扶住春兒還在細微顫抖的手臂。
“別哭了,”江選侍的聲音放得很柔,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憐惜,“既是被脅迫的……往後我們不提了。隻是,”她看著春兒的眼睛,語氣微沉,“無論那人再如何逼迫,關乎這儲秀宮、關乎我的事,一個字也不許漏出去。你可能做到?”
春兒忙不迭地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混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更深的惶恐:“能!奴婢能!謝小主體恤!奴婢一定謹記!”
她看著江選侍重新溫和的神情,感受著巧穗那惱怒卻善意的目光,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絲——她們該是信了吧?
可那口氣還沒來得及鬆到底,一股又沉又黏的東西,便順著那鬆開的縫隙,咕嘟咕嘟地湧了上來,堵在了心口。
她剛剛……都說了些什麼啊?
那些話像自己長了腳,從她嘴裏跑出去,此刻卻變成了陌生的、冰冷的石塊,一塊塊砸回她自己身上。她怎麼就把乾爹說成了……那樣的人?
乾爹給過她點心、銀子、葯,給了她一個實在的“活路”,這些東西都是真的。可她剛才說出去的,隻有“脅迫”。她把真的、好的藏起來,把假的、最壞的說給人聽。
心口那團堵著的東西更沉了,沉得她有點想吐。她按他教的,把自己摘乾淨了。可摘乾淨之後,剩下的這個“自己”,怎麼反而像個空殼子,輕飄飄的?
她忽然有點不認識跪在這兒的自己了。那個在巧穗和小主麵前哭得淒淒慘慘、滿口謊話的宮女,真的是春兒嗎?
就在這時,脖頸傳來一點輕微的、熟悉的勒痛。
是那根細銀鏈子,貼著肌膚,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不依不饒地收緊了一分。
她幾乎產生了錯覺。
不是鏈子在勒她,是那隻手。那隻她無比熟悉的、蒼白修長、帶著沉水香冷意的手,正隔著千重宮牆與茫茫夜色,無聲地、牢牢地,攥緊了這條係在她脖頸上的線。
在這令人窒息的殿宇裡,唯有這點來源於他的、帶著痛感的牽扯,真實地存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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