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值房外,進寶立在廊下陰影裡。
他聽見永善在裏麵笑:“進寶公公,莫怪咱家多事啊。看來,確實是咱家想岔了。”
接著是腳步聲,永善帶著人出來了,經過他身邊時,還拍了拍他的肩:“咱家這就回去稟明娘娘。春兒姑娘……受了驚,進寶公公好生安撫安撫。”
那語氣裡有試探,像在看進寶是否在意。
進寶躬身,臉上堆著無可挑剔的恭順笑意:“永善爺爺哪裏話,這都是照規矩辦事嘛。”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緩緩直起身。
臉上的笑意已然褪盡。
計劃……沒有想像中順利。
永善比他預估的更難纏、更有耐心。而他,竟隻能眼睜睜的,嚥下他的試探和確認。在這深宮裏,他終究還不是執棋人,至少不完全是。
他轉身,朝著春兒被帶出來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日略沉。
剛轉過廊角,就看見她了。
兩個太監半拖半架著一個癱軟的人影過來,像拖著一袋浸了水的破布。是春兒。她頭髮散了,粘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臉上糊滿淚痕、冷汗,還有她自己咬破嘴唇滲出的血絲,混成一片狼藉。最刺眼的是她褲子上那片深色的水漬——在燈籠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濕亮,那是恐懼壓倒一切後,身體最誠實的潰敗。
她顯然已經徹底脫力,頭歪在一邊,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隻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每一次抽氣,都帶著破碎的嗚咽。
進寶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那灘水漬,目光停留了一瞬。不是厭惡,而是一種近乎嚴苛的欣賞。
看。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也像在對那個無形的、曾質疑他選擇的聲音宣告。
她確實崩潰了,嚇破了膽,連最不堪的醜態都露了出來……可她,一個字都沒說。
這比一個毫髮無傷、鎮定自若的春兒,更讓他滿意。
他走上前去。
兩個太監看見他,慌忙停步:“進寶公公。”
進寶沒看他們,目光落在春兒臉上。她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渙散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對上了他的視線。
那一瞬間,春兒空洞的眼睛裏驟然湧出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情緒——是劫後餘生見到浮木般的依賴,是無法抑製的羞恥和難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可名狀的、近乎執拗的求證。
她猛地別過臉,想把頭埋起來,可身子酸軟,連這個動作都做不到。
進寶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冰涼的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轉回頭來麵對自己。
他的力道不重,卻不容抗拒。春兒被迫抬起臉,眼淚大顆大顆滾下來,混著臉上的汙跡,狼狽不堪。
“知道怕了?”進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他慣有的調子。
春兒拚命點頭,又拚命搖頭,嘴唇哆嗦著,喉嚨裡擠出氣音:“沒……沒……奴婢……沒……”
她想說的是“沒說”,是想告訴他,她扛住了,她沒有背叛。可極度的恐懼和後怕讓她語不成調。
進寶鬆開了手。指尖離開她麵板時,沾上了一點濕冷的淚和汗。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輕輕撚了撚。
“帶她去洗洗乾淨。”他對那兩個太監說,語氣恢復了事務性的平淡,“換身衣裳。送回景陽宮。”
“是。”
太監們架著春兒繼續往前走。經過進寶身邊時,春兒忽抬起眼皮,極快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劫後餘生的恍惚,有不堪入目的羞恥,但最深處,竟真真切切地,燒著一小簇微弱卻執拗的火——我做到了,乾爹。我沒說。您看見了嗎?
進寶讀懂了。他心裏那潭翻湧的冷水,被這一小簇火苗燙了一下,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詫異的漣漪。
指尖那點汗和淚,混合恐懼的溫度,亂糟糟的黏在一起。
他緩緩攤開手掌,就著廊下昏暗的燈光看去——掌心空空,什麼也沒有。那觸感是幻覺,或者說,是更麻煩的東西。
進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那點微不足道的漣漪被更強大的意誌壓了下去,沉入潭底,化為滋養野心的養分。
王勇那邊……還得再“關照”一下。他冷靜地想,思緒已跳到下一步。
杏兒必死無疑,孫嬤嬤也會落上個“禦下不嚴”的罪名——劉德海安插在景陽宮的眼睛應該被剜乾淨了。今日侍衛在堂上雖未反口,但永善的疑心已起,難保這老狐狸不會回頭再去撬那侍衛的嘴。一個活人的嘴,總是不如……一個再也不會開口的人來得可信。
夜風吹過廊下,燈籠晃動,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宮牆上。那影子的輪廓依舊堅硬,但若細看,彷彿比先前……似乎,隱約地,鬆動了一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