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關,彩霞把門栓推上,轉過身盯著進寶,眼睛轉了轉,又看看春兒。
進寶站在屋子中間。
沈鶴雲坐在椅子上,茶已經喝了一半,藥箱收拾好了擱在腳邊。
他看了一眼進來的人,短褐、補丁,臉上糊著灰。他沒起身,也沒問,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
進寶的目光從沈鶴雲的綠袍子上收回來,偏頭看春兒。
“這位是?”
春兒拉出旁邊一把椅子,拖到進寶跟前,椅子磕在桌腿上,慌亂的一聲響。她沒應聲。
沈鶴雲把茶盞放下,先開了口:“在下沈鶴雲,您是……進寶公公?”
進寶沒看他,還是看著春兒,聲音不嚴厲,像隨口問的:“你讓他來給你治傷的?”
春兒脖子上的汗毛豎起來,趕緊搖頭:“沒、沒有,是彩霞傷了嗓子,沈大人教我,我給彩霞針灸。”
進寶慢慢坐下,隔著一張小桌,正好在沈鶴雲右手邊。
春兒低著頭,蹭了蹭腳尖。
“坤寧宮……”她的聲音悶悶的,“永善把我扣下了。”
她沒說下去,手指攥著衣角。
“是沈大人,讓五皇子來救我。”
進寶挑起眉,眉梢跳了幾下。
“還有江才人……他也幫了。”她頓了頓,“沈大人,人很好,他……”
春兒停住,像咬到了舌頭。周遭的氣溫忽然冷了下來。
她伸手去拿茶壺,要給進寶倒茶,壺嘴對著杯口抖,半天沒倒進去。
沈鶴雲伸手,隨手般把茶壺從她手裏接過來,穩穩倒了一杯,遞到她麵前。
春兒看了進寶一眼,進寶臉上沉沉的。
“多謝沈太醫照看這丫頭。”進寶說著感謝的話,聲音冷的像石頭。
“舉手之勞。”沈太醫說,手裏還握著那個茶壺,灰粗瓷的,被人用多了,頂蓋一圈磨的發亮,“春兒姑娘聰明,學什麼都快。”
“她一向聰明。”進寶說,聲音陡然尖了些。
沈太醫抬起頭,看了春兒一眼。她低頭揉著袖口,沒看他。
“是。”沈太醫說,聲音很輕,“所以,她該被人好好照顧。”
屋裏靜了一瞬。春兒猛的抬頭,沒看沈鶴雲,看的是進寶。進寶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沈鶴雲站起來,背上藥箱。
“我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春兒一眼,“那本針灸冊子,有不懂的來問我。”
春兒沒說話,沈鶴雲走了,彩霞一步三回頭的送出去。
門關上,春兒站在那兒,手還攥著衣角。
過了會兒,又轉身去把門栓緊,手有點抖,又站回來,垂著頭。
進寶坐在椅子上。
茶涼了,他端著沒喝。窗外的光暗了一截。
“沈太醫人不錯。”
春兒愣了一下,抬起頭。進寶沒看她,盯著手裏的茶盞,像在研究那上麵的紋路。
“沈家的旁支?家世好,醫術好,人也溫和。”
他的聲音很平,像沒有風的水麵。
水麵黑洞洞的,底下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隻是在想——承乾殿到太醫院,過了仁祥門一拐就是筒子河,河很深。人掉下去,再墜兩塊石頭,神仙也救不了。
可他聽見自己說:“比跟著我強。”
屋裏靜下來,窗外的風嗚嗚吹了一陣,春兒整個人跟著皺起來。
“不是,不是……”她說不清要解釋什麼,隻知道又疼又酸。
是她不好,是她讓進寶這樣去想。
春兒的手指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裏。“不是的……對不起。”
進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泡久了,太苦,他嚥下去,眉頭都沒皺一下。
“對不起?”他輕輕重複,把茶盞放下,“你是不是……”
是不是已經不要跟著我了,這句話沒說出來。
“沈太醫是好人,他幫我,”春兒打斷他,聲音有點急,“可他……”
她頓了頓,不知道怎麼說。進寶看著她,等著。
“他不是您。”她說。
這四個字落下來,很輕。
進寶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再怎麼好,也不是您。”春兒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找他,是因為他這個人……願意幫我一些……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
進寶沒說話。他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看著她攥緊的衣角,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他伸出手,想摸她的頭,手停在半空,又收回來了。
“瘦了。”他說。
春兒抬起頭,鼻子一酸。“您也是。”
“傷,要緊嗎?”進寶聲音有點哽。
“不要緊,都是假的。”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來,屋裏沒點燈,灰濛濛的。春兒走過去,拿了個小兀子,坐在進寶腳邊,沒說話,慢慢的靠上去。
進寶伸手擋了擋,聲音啞的厲害:“衣裳臟。”
春兒反手牽住他的指尖,盯著看了一會兒。
進寶的手指蜷了蜷,像被什麼有形狀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像什麼樣子。”他輕斥,又把手抽出來。
春兒抿嘴笑了笑,多不好意思似的:“白日,我在午門街上看見您騎馬。風雀說,騎馬久了,腿痠脹的厲害,我給您捏捏,成嗎。”
進寶心裏一動,白天,她來過。
春兒又伸手,進寶沒再擋。
蔥似的手指按上進寶小腿,隔著衣裳,力道一點點滲進來。
進寶悶悶的哼出一聲,接著又吞下去。春兒的力道又輕了些。
沒人再說話。
皂角的氣味、果木的熏香,春兒身上的味道輕輕把他托住。小腿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規矩的隻在那一片。
進寶沒去分辨那是什麼感覺。疲倦先湧上來,然後是一層安心。像胎兒蜷在母腹裡。
他還想問一問的,問怎麼認識沈鶴雲的?問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麼?
可是這些話都在迅速下沉,沉進一片不知名的,安穩的黑暗裏。
進寶靠著椅背,沉沉睡了過去。
春兒又按了一會兒,側著頭聽了聽。
進寶的呼吸均勻綿長。外頭靜悄悄的,工匠們早就走了,似乎沒人注意少了一個人。
春兒站起來,盯著進寶睡著的樣子。睫毛蓋下來,遮住平時那雙總帶著鋒利的眼睛。
臉上抹的灰泥已經幹了,龜裂的貼在臉上,像本就長在那裏。
她輕輕撫了撫進寶眉心,沒醒。又彎下腰,手撐著椅背,輕輕把唇印上進寶乾裂的唇,頓住了。
馬背上的進寶,人人都驚嘆的進寶,此刻被收在春兒的影子裏,很小。
春兒輕舔了下他乾裂的唇。
不帶多少情慾,隻是一隻獸想舔另一隻的傷口。
直到,那唇上覆上一層瑩潤的水光。
春兒看了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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