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矇矇亮,雞鳴聲在薄霧裏悶悶的,傳不遠。
柳連村沉在夢裏,靜得能聽見露水從屋簷滴落的聲音。
西屋裏,兩個人醒著。或者說,一夜都沒怎麼閤眼。
春兒把自己嚴嚴實實裹在被子裏,隻露出一雙眼睛,鼻尖抵在進寶雪白的中衣上,呼吸又輕又燙。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乾淨的皂角味,混著一點夜裏留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暖膩氣息。
進寶的手還搭在她腰間,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指尖下的麵板細滑溫熱,像一塊捂暖了的玉。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具殘缺的身子,竟也能生出這般奇異的滋味來。
看她哭得可憐,卻又乖順地把自己送過來,讓說什麼便說什麼,讓學什麼便學什麼。那股邪火便從心底最暗處竄上來,燒得他喉嚨發乾,眼前發白,渾身一陣過電似的麻。
“嘖。”他喉間溢位一聲說不清是饜足還是煩躁的輕響,手上用了點力,在她腰側軟肉上不輕不重地一掐。
“嗯……”春兒從鼻腔裡哼叫一聲,非但沒躲,反而更緊地貼上來,手臂環住他精瘦的腰身。
隻是,到底沒做到最後一步。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孃家,自己又是個閹人……何必呢。太委屈她了。
春兒臉埋在他胸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他腰側的衣帶。身上各處又酸又脹,還殘留著一種令人心慌的麻。進寶稍稍一動,帶進被褥一絲涼風,她便一顫。
耳朵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她更用力地抱住他,心裏卻橫著一件惱人的事。進寶不許她碰他,那身中衣像是焊在了身上,她指尖剛捱上,他便像被火燎了似的避開,還為此狠狠地“罰”了她
她惱他的不讓碰。更惱自己,明明被“罰”了,羞得無處躲藏,心底卻隱秘地盼著再來一次。
她在進寶懷裏不安分地動了動。
“不知臊的,還沒夠?”進寶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抬手在她後頭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春兒立刻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團,臉埋得更深了。
“還賴著?一會兒蓮娘和囡囡該起了。”他低下頭,氣息灼人,“讓人瞧見……可怎麼好?”
這話像火星子濺進油裡。春兒猛地一抖,慌慌張張就要起身摸衣裳:“我、我這就穿好。”
進寶沒動,隻側著身,好整以暇地看她手忙腳亂。她的動作有些鈍,指尖微微發著顫。
晨光透過窗紙,吝嗇地灑進來,在她裸露的肩頸和脊背上勾出一層虛幻的、微藍的光暈。
這麼瞧著,她肌骨勻停,飽滿的弧線在晨光裡起伏著,透著一股蠻橫又脆弱的活氣兒。
他眯起眼,喉頭無聲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命令:“轉過來穿,讓我瞧清楚些。”
春兒動作一頓,僵著脖子,慢吞吞地轉過身。這一下,連穿的動作都忘了,就那麼傻站著,任那層微藍的光在她起伏的曲線上流淌。
進寶低低嘆了一聲,不知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他坐起身,伸手替她攏好衣襟,繫上帶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麵板,兩人俱是一顫。
屋裏忽然靜得可怕。隻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彼此交纏的呼吸。
“砰、砰、砰。”
三聲極輕的敲門聲,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劃破了這片寂靜。
春兒的衣裳剛穿到一半,進寶抓過薄被,將她嚴嚴實實裹住,隻露出一雙驚慌的眼睛。他揚聲,聲音冷清:“何事?”
蓮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壓得低低的:“搜山的人馬,往這邊來了。”
進寶下床,一把拉開門,身軀堵在門口,將屋內光景遮得嚴嚴實實:“到哪了?”
蓮孃的餘光,隻來得及瞥見床榻邊淩亂被褥下,一雙白得晃眼、腳趾緊張蜷起的赤足。她慌忙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還有一道山口,並半座山頭。”
進寶點了點頭,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不能拖了。”
蓮娘輕輕嘆了口氣:“早知你留不住,東西都備好了。”
她遞進來一個灰撲撲的包袱,沉甸甸的。
門“吱呀”關上,將漸漸亮起的天光也關在外麵。
屋內那點殘存的、黏稠的暖意瞬間蕩然無存。
春兒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掀開被子,手忙腳亂地套上剩下的衣物。方纔那些酸軟和隱秘的歡愉,在迫在眉睫的危機麵前,褪色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倉惶。
進寶從包袱裡掏出自己來時那身衣裳。沒洗過,暗褐色的血漬板結成硬塊,散發出濃重的腥臭。
一陣兵荒馬亂後,兩人改頭換麵。
春兒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農家小夥,臉上抹的灰撲撲的,頭髮胡亂團成個雞窩似的髻,髒兮兮的腳踝伶仃地露在捲起的褲腿下,趿拉著塞進草鞋裏。
進寶亦是形容倉皇,破舊衣裳上血跡斑斑,右邊的袖子被他故意撕開一道大口,露出底下大片青黑淤傷,在蒼白麵板的映襯下,顯得愈發猙獰。
推門出去,天光被一層乳白的晨霧籠著,朦朦朧朧。
蓮娘沒出來,鬍子阿叔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騾子,已默默等在院中。
遠處,隔著薄霧和層層山巒,隱約能聽見嘈雜的人聲馬蹄,還有火把劈啪燃燒的微響。一道喊劈了叉的嗓音,正一聲聲呼喚著“進寶公公”,帶著焦灼和報信般的急切。
柳連村裡,這一行即將逃亡的人,卻走得很慢。
鬍子阿叔牽著騾子走在最前,手裏拄著進寶昨日削的那根棗木棍。棍子不太稱手,沒有拄頭,光滑得有些抓不住。但他走得很穩,臉上帶著點笑。
“鬍子阿叔,先湊合用著。下回……”進寶頓了頓,“下回,我給儂帶根黃梨木的,雕個杖頭,握著穩當。”
鬍子阿叔鬍子顫了顫,笑得眼睛眯成縫:“哎,哎!勿要麻煩,勿要麻煩!這就很好,很好了……”
一陣沉默。隻有騾蹄踏在土路上,發出單調的嘚嘚聲。
春兒挎著個小包袱,低頭看著腳下被露水打濕的泥路。昨日,她還抱著囡囡在這路上閑閑走過,如今卻要逃離。
路兩旁的包穀桿垂著紅纓,晨風掠過,發出潮水般的沙沙聲。
她扭過頭,望向那片在霧中搖曳的紅色穗子。
它們在風裏招搖著,一直招搖著,直到她再也看不見。
村口到了。
進寶雙手掐住春兒的腰,稍一用力,將她托上騾背。騾子不安地原地踏了幾步,噴著響鼻。
“走了,鬍子阿叔。”進寶翻身上騾,坐在春兒身後,將她圈進懷裏。
“哎。小進兒……得空了,記得……記得和朋友再來啊。”鬍子阿叔笑著,聲音卻有些哽。
進寶沒有回答。他隻是勒緊韁繩,腿一夾騾腹。
“駕!”
騾子小跑起來,顛簸著沖向前方霧氣瀰漫的山路。
春兒被圈在他胸前,忍不住拚命扭回頭。
鬍子阿叔斜站著的身影,在視野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被濃鬱的晨霧和層疊的樹影吞下,再也看不見了。
原來,從遠處看,柳連村是被無數垂柳環抱著的,那些柔軟的枝條在霧中連成一片,像一襲厚重而溫柔的帷幔,將小小的村莊與外麵的一切悄然隔開。
怪不得,叫柳連村。
春兒眨了眨眼,眼眶又熱又漲。可還沒等那點濕意凝聚,一隻微涼的手便伸過來,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將她的臉扳了回去,強迫她麵向前路。
“別看了。”進寶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往前看。”
前方,山路像一條灰白的、扭曲的傷疤,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蜿蜒著沒入拐角。
彷彿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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