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有些愣神兒。
春兒就那麼衝出去,“砰”的一聲,門摔上,震得門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懸在半空的手攥緊了。
蓮娘抱著囡囡,給他使眼色,那意思是——去看看。
他沒動。
愣了半晌,才挪到西屋門口,裏頭沒聲音。
手懸了半天,吸了口氣,還是推開門。
一個人影卻悶頭撞出來,紮進他懷裏。
僵住,不動了。
進寶被她撞得一晃,那隻受過傷的右手臂疼起來,舊傷牽扯著,火辣辣的。
他用腳尖把門帶上。
動了動右邊手臂,從喉嚨裡擠出一聲:
“疼。”
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這聲又軟又黏,簡直不像他。像是求饒。
臉慢慢熱起來。
春兒果然急了,去摸他的臂膀,彆扭著的脾氣,一時竟忘了。
“都怪我……我看看。”
她把袖子剝上去,露出胳膊。
玉白的麵板,在昏暗的光裡泛著淡淡的光。可那上頭橫著一大片青黑,從手肘一直蔓延到上頭,深深淺淺,像潑了一團墨。
“呀!”
春兒驚呼一聲,眼淚立刻湧上來。
“您怎麼不說呢……這樣嚴重……要找大夫瞧瞧……”
眼淚一眨,啪嗒掉下來,落在他手心。那淚是燙的,像一滴融化的蠟,烙在他掌紋中。
他嚥了咽。
喉嚨發乾,可心裏卻忽然定了。
“不急,”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些,“等過兩天回宮再瞧。”
回宮。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
春兒一愣。
那些酸楚、那些委屈,忽然被什麼蓋住,淡了一些。
進寶抽開手臂,動作很慢。
“剛剛……”他眼睛盯著她,“怎麼回事?”
春兒兩隻腳攪在一起,眼睛飄著,不敢看他。
“沒……沒事,就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
進寶用了點力氣,捏著她下巴抬起來,讓她不得不看著他。
他左右看了看她的臉,嘖了一聲。
另一隻手伸過來,指尖戳了戳她心口,那裏還束著帶子,鼓鼓的。衣襟別著朵淡粉色小花,被揉皺了,花瓣耷拉著。
“這裏不舒服?”
聲音怪怪的,像是氣極了,又像帶點笑。
春兒這纔敢看他。
他慣常蒼白的臉頰從裏頭透出些紅。呼吸有些急促,眼睛像兩簇燒著的火,直直看著她。
那眼神像是在鼓勵她,又像是在逼她。
憋著的一口氣,終於按不住了。
“您同蓮娘……”
話說了一半,哽住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像要逃。
“同蓮娘如何?”
進寶卻不饒過,往前跟了一步,胸膛幾乎挨著她的胸膛,乾淨的呼吸噴在她臉上。
春兒咬咬牙:“我聽說……您同她有娃娃親。”
進寶的睫毛動了一下。
“您還穿她做的袍子。”
越說,聲音越大。
“您……您還和她站得那樣近。還要解衣裳!”
說完,她自己先愣住了。這話說得太重、太直,太……不知羞了。
屋裏忽然靜下來。
外頭暖暖的風從門縫吹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帶著遠處雞鳴狗吠的聲音。
很平常的鄉村午後。
可屋裏不平常。
進寶看著她。
那張臉憋得通紅,嘴巴抿得緊緊的,眉頭皺著。像一隻護食的獸,又凶、又怕。
他沒說話,往後退了半步。
春兒一愣,眼睛立刻追過去。
進寶的手忽然攥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攥什麼,隻是覺得胸口又悶又漲,漲得發疼。
那是好的疼。
是氣她這樣想,又知道她這樣是因為在乎。這世上,大概隻有她,會覺得他值得被人搶。
此刻,他看著春兒含淚的眼角,看著那滴要掉不掉的淚,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委屈巴巴的臉。
隻覺得那眼角也多情,那淚也動人,那皺巴巴的臉也可愛。
可愛得讓他不知道要怎麼疼,才能讓她明白,這具空蕩蕩的殼子裏,早就被一個人填滿了。
一點縫隙都沒有。
————
進寶猛地拉過她的腰。
動作很急,春兒被拉得踉蹌一步,整個人撞進他懷裏。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
“矯情東西,偏要想些虛的。”
手揉捏著她腰間的軟肉,帶著點力氣,一下,一下,慢得讓人心慌。
“我是怎麼做的——”
他頓了頓,呼吸噴在她耳廓上,又熱又癢。
“合著都餵了狗。”
語氣又急又恨,像真的氣極了。
可那恨底下,深深地藏著一點委屈和暗喜。
春兒抬頭看他。
剛抬起,就被進寶一把拉起手指,稍用了點力氣,咬了一口。
“嘶——”
她痛撥出聲,卻沒掙紮。
進寶退開半步,鬆開她的手指,指尖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
他從懷裏抽出一遝紙,抬抬下巴,示意她看。
春兒接過來,手指還在抖。翻了兩頁,愣住了。
是那封密信,可字跡變了。平板工整,像學堂裡最用功的學生寫的。
“蓮娘仿的。”進寶看著她驚異的臉,促狹地笑了笑。那笑很短,可眼睛裏全是得意,像在說“你看,我早想好了”。
“她父親生前是造假畫的,她隻學了一半,隻能仿字。不過,也夠用了。”
春兒攥著那遝紙,紙邊硌著掌心。她咬了咬唇,聲音很小:
“那……這是仿的誰的字?”
進寶眨眨眼:“誰的也不像。我寫不出別人的字,也不想寫。”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讓太子自己猜去吧。”
春兒抬起頭,眼睛裏有擔憂:“可是……拿出去還是太冒險。您離太子那麼近,他還是會懷疑您。”
進寶沒答這話。
他眼睛垂下來,看著她胸襟上別著的那朵小花。
再抬起時眼神變了,似笑非笑,帶著點沉沉的東西。
“扯這麼遠。”
他往前走了一步,貼著她,聲音很輕:
“怎麼不醋了?”
春兒手指扯著衣角,把那粗布衣角扯得皺巴巴的。
“我……我……”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進寶明明是去想辦法的,想辦法讓他們能平安回宮,想辦法攪亂局麵,應對太子的懷疑。
可她卻那樣想他。想他和蓮娘,想那個娃娃親。
她羞愧起來。
“沒良心的東西。”
進寶罵了一句。可那罵倒帶著笑,嘴角也有,壓不住。
他走到床榻邊,坐下來。動作很從容,像在佈置什麼。
他從旁邊拿起一個蕎麥墊子,往地上一扔。
噗的一聲。
“過來。”
春兒抖了一下。
她去看他的臉。眼睛亮亮的,不是生氣,是……是別的。
她一步一步挪過去,腿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膝蓋落在墊子上。蕎麥殼硌著,有點疼,好讓她知道這不是夢。
“知錯了嗎?”
“知錯了……”
“狗東西。”他輕啐,那調子彎彎繞繞,不像罵,“說全。”
春兒腳趾蜷在一起,整個人羞得要縮成一團:
“爹爹彆氣……春兒知錯了。”
進寶垂眼看著她。
她跪在那兒,抖著,眼尾紅著,身子綳得緊。不是害怕,是緊張,是期待,是……是別的。
他的心癢起來,癢得難受,想把她揉進懷裏,又想把她推開。
“春兒是誰?”他聲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語,“我這裏,隻有犯了錯的狗東西。”
春兒嗚咽一聲,說不出話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這種破碎的聲音。
進寶不再逼她。
他看著她麵板上爬上的紅。從脖子開始,一點點往上爬,爬到臉頰,爬到耳根,艷得像血。
他勾了勾嘴角:
“過來些,我看不清你。”
春兒手腳並用,往他袍角湊了湊。
衣裳落在地上。先是外衣,然後是裏衣。束胸的布也疊在上麵,白白的,軟軟的。
這間小小的土屋子裏,忽然成了一個嚴密的殼。
不再有奴婢春兒和進寶公公。
隻有王春兒和宋進。
還是有一些規矩。他坐著,她跪著;他問,她答;他命令,她服從。
可這規矩不吃人,不是要把人踩進泥裡。
是把人打碎——打碎那些婢女、太監的外殼,打碎那些主僕、尊卑的枷鎖。
然後,再好好地拚在一起。
拚成一個完整的“王春兒”,拚成一個完整的“宋進”。
“噓……”
進寶伸出手,手指輕輕按在她嘴唇上,帶著點濕意。
“乖一點。”他聲音很輕,很冷靜,“蓮娘還在外頭。”
春兒哽咽一聲。
那聲音像是推拒,又像是想要更多。像是疼,又像是……別的。
地上,那朵淡粉色的小花被揉得皺皺的。花瓣耷拉著,花莖彎著,可憐巴巴的。
夏日的風從哪道縫隙吹進來,暖暖的,帶著草木的清氣。
那風一吹,小花就顫顫巍巍地動了動,慢慢地,綻開一點。
露出被揉開後,那一點艷色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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