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初,雨終於停了。
這是夜裏最靜的時候。前頭的喧鬧散盡了,後頭的還沒來。整個宮城像一口深井,沉在月光底下。
院子裏的積水還沒幹透,一汪汪地攤著,倒映著如水洗過的夜空。月亮把自己分成無數瓣,開在每一片水窪裡。
彩霞從那些月亮中間穿過來。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麼。
她勾著脖子,雙臂抱得死緊,眼底兩團青黑。她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可月光不肯放過她。
“吱呀”,門推開。
屋裏隻點著一盞油燈。春兒坐在燈影裡,神色模糊,看不真切。
“春兒姐姐,你找我?”
春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幾日病了?”
“是……有些風寒。”彩霞垂下頭,“眼下也快好了,不耽誤當值。”
“當值?”
春兒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像燈花爆了一下,又沒了。
“傳遞訊息、勾連外人的值?”
彩霞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膝蓋一軟,整個人像被什麼墜住似的,“撲通”跪了下去。
春兒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一點可惜,像看一件本可以完好、卻偏偏摔碎了的瓷器。
“你可知,那幾個死了?”她頓了頓,“牽連了數十家人。聽說今日的西市口,血流成河呢。”
彩霞以頭搶地,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蝸牛。
可她沒有殼。
她那層薄薄的皮肉底下,骨頭在顫,被春兒看在眼裏。
“奴婢……自知罪該萬死。隻求不要連累家人。奴婢願意去死……奴婢認罪。”
春兒看著她,語氣裏帶上一絲無奈:
“這麼大的事,我怎麼保你呢?”
她一根一根掰著手指,像是在數給彩霞聽:
“明兒給你抖落得乾乾淨淨,這是人證。字條的筆跡可以辨認,這是物證。”
跪著的人抖得更凶了,嗚咽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壓都壓不住。
春兒又嘆了口氣。這回嘆得更長,更軟。
“罷了。你據實回答我,我看我能否在其中想想辦法。”她頓了頓,聲音倏地冷下去,“若有半分虛言,誰也救不了你的家人。”
彩霞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春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她不住點頭,點得頭髮都散了:
“是!是!奴婢一定據實說!一定!”
“徐妃給你什麼好處?”
彩霞愣了一下,隨即拚命搖頭,話倒豆子似的往外湧:
“不是!徐妃沒給過奴婢好處!是明兒……是明兒!她是與奴婢一同入宮的姐妹,她說這事兒成了,她就能有個好奔頭……明兒與長生也是情急之下走錯了路,他們不是壞人……”
都這時候了,還在替明兒辯解。
春兒心裏劃過一陣冷。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刀子:
“那什麼是壞人?小主的性命和孩子,差點就沒了。”
彩霞說不出話。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春兒問,“想過嗎?”
彩霞哆哆嗦嗦,嘴唇開合了幾回,才蹦出一句:
“想過……也,也沒想過……都是奴婢有罪……更多的,是去想明兒的奔頭了……”
春兒的聲音冷下來,入耳讓人生寒:
“你拿明兒當姐妹。可想過,為什麼她在動手換膳前夕,說手疼?”
彩霞不說話了。臉青白著,嘴唇在抖,卻發不出聲。
“若是換膳不順利,當場被人拿住,你這麼護著她,一定不會說實話吧?”春兒往前傾了傾身子,“你想想,已經被夷族的人是誰呢?”
她頓了頓。
“我記得,你宮外的娘,還經常寄東西給你吧?”
彩霞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空了一瞬。
“她想和長生好,”春兒一字一句釘出去,“就讓你和你的親人去死嗎?”
彩霞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眼睛裏那點光,一點一點碎下去。
春兒看著她,很認真地、像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你真想這樣嗎?被人當成隨便踩的石頭?給把草就能幹活的牲口?”
彩霞搖了搖頭,眼神還是空茫茫的。
春兒輕輕哼了一聲。
“這可由不得你了。”
她站起身,從桌上拿起酒壺,倒了一杯。清亮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動。
她把杯子遞到彩霞麵前,聲音寒的刺骨:
“喝了,死無對證,你的家人就不會被牽連了。”
彩霞抬起頭,看著那杯酒。看了很久。
手顫顫地伸過來,接住。
一息。
兩息。
她一閉眼,兩行清亮的淚順著臉頰衝下來,酒盞邊緣捱上嘴唇。
“砰!”
春兒一巴掌打翻了酒杯。
酒液潑了一地,濺上彩霞的裙角。她愣愣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睛卻帶了幾分疑問,對上春兒黑沉沉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春兒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一隻落在蛛網上的蝶:
“若我現在救你、救你家人一命,你要……怎麼謝我?”
這話出口的時候,春兒脊髓竄過一陣酥麻。
好像不是她在說話,是什麼人的魂在她體內醒了,藉由她的身子,說出這句。
彩霞猛地往前一撲,跪著抱住春兒的腿,聲音激動得發顫:
“奴婢、奴婢謝春兒姐姐大恩大德!給您三世當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
這話也熟,像在哪裏聽過。
春兒無聲地笑了。
她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輕飄飄的,落在彩霞麵前。
“口說無憑。認罪書上畫押。若你敢違背……”
彩霞沒等她說完。
她一把抓過那張紙,看也不看上麵寫的是什麼,咬破指尖,狠狠按下去。又用力捏著傷口,逼出更多血,簽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雙手捧著,奉到春兒麵前。
春兒接過,捏在手裏,慢悠悠吹乾了血跡。
再開口時,語氣重新變得輕快柔和,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行了,起來吧。我也隻是要你好好給小主做事。”
她伸手,用力把彩霞扶了起來。
“這事,除了我和小主,別人還不知道。我看你骨子裏是個明事理的,隻是被那明兒一時間哄住了,纔要嚇嚇你。你可別吃心呀。”
是安慰的話。可那認罪書,已經嚴嚴實實揣進她懷裏了。
彩霞回不過神來似的,獃獃站在原地。
春兒語氣微微沉了沉,添上一句:
“不過,若有下次,我真保不了你了。”
彩霞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眼淚又湧出來,這回不是怕,是別的什麼。她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聲音還帶著顫,卻穩穩的:
“哎。奴婢……謝過春兒姐姐救命之恩。”
春兒笑笑:“去吧,睡個好覺。”
彩霞退後兩步,又行了個禮,才退出去。
門關上了。
屋裏隻剩春兒一個。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鋪了一地。
懷裏那張薄薄的紙,在衣料上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音,好像在撓著她的心口。
原來,先讓人死一次,再讓人活過來。活過來的那個人,就是你的了。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心裏泛起一點帶著澀的甜。
就像——
不管進寶認不認,春兒這個人,早就是他的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銀墜子。
窗外,月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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