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落了雨。
前日的風沙被雨一衝,翻出泥土的腥氣。雨點子也是髒的,落在人衣裳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渾。
儲秀宮的清晨,比往常靜。
宮人們走路低著頭,腳步壓得極輕,說話也竊竊的,像被什麼掐住了脖子。
“昨晚的事……”
“殘害皇嗣,膽子可真大。”
巳時初,內務府送了一抬一抬的東西進來。領頭的小太監笑得殷勤,說是皇上心疼江小主懷子不易,特地挑了這些奇珍異寶,博小主開顏。
長長的禮單唱完,從珊瑚珠玉到金釵首飾,珠光寶氣擺了半間屋子。
江才人卻沒什麼笑模樣。她又像被抽幹了精氣,麵無血色,獃獃靠在床上。
春兒叫了幾聲“小主”,她才勉強把神抽回來。
“就……收到庫房吧。”聲音細若遊絲,竟像說句話都不願了。
春兒鼻頭一酸,替她把歪了的靠背扶正,默默退下去。
————
雨絲細細密密地織著。
春兒撐著傘,站在庫房門口,看著人將東西安置妥當。自己側著身子,用肩膀和脖子夾住傘柄,彎腰去鎖庫門。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把傘撥正了。
硃砂的笑臉從傘下鑽出來,人也擠進來,貼得近近的:“春兒姐姐。”
小小的油紙傘一隔,硃砂湊到她耳邊:
“彩霞昨晚就不對勁。大家都去看熱鬧,她沒去。今早說自己病了,一直縮在被子裏,門都不出,裝得直哆嗦。”
她眨眨眼,聲音壓得更輕:
“人家都說她被昨晚的事嚇破了膽。可她平日不是這種性子。她和那明兒走得近,也許……”
話沒說完,春兒打斷她:“我知道了。”
摸出幾個銅板,往硃砂手裏一遞。
硃砂笑著接了,卻不走,小心陪著笑:“春兒姐姐,那之前說的換崗的事兒?”
春兒笑笑,眼睛卻垂下去:“容我幾天安排。”
“哎,好好!春兒姐姐放心,若彩霞還有什麼不對勁,我第一個來告訴你。”
硃砂喜滋滋地走了。春兒的笑慢慢淡下去。
彩霞至少沒去通風報信,不是無可救藥。
可應該怎麼處置呢?念頭在心裏轉了幾個來回,搖搖擺擺拿不定主意。
若是他,會怎麼做呢?
————
午膳小主沒用幾口。春兒取了銀子往禦膳房去,最近新來了位江南廚子,興許能做幾樣新鮮菜色,哄小主多吃一口。
烏雲壓著琉璃瓦,彷彿要把整座宮城壓進地裡。雨還是那樣細密,纏綿得不像夏日。
春兒加快腳步。
行至金水橋畔,一陣疾風掀來,擋在眼前的傘猛地一歪。春兒忙雙手握緊,使勁一拽,才堪堪穩住身形。
就這一抬眼,看見橋頭行來一道撐傘的碧色人影。
兩柄傘,隔著半座橋,都停住了。
進寶站在雨裡。袍角沾了些泥點子,靴子濕透了,額上沁著細汗。很有些狼狽。
他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傘柄捏緊,腳步停在原地。
春兒怔了一瞬,上前兩步,行禮:
“乾爹。今日不當值嗎?”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問的是什麼蠢話。
進寶垂著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陰影:“嗯。詹事府送東西,剛回來。”
雨點子大了些。
劈劈啪啪砸在傘麵上,像催促的鼓點。
進寶在原地站了一息,等她說點什麼。
可她沒有。
他抬腿就走。
“乾爹!”
春兒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帶著點慌。他停住,沒回頭。
“昨天……昨天張公公來找我了。”
進寶的身子微微繃緊:“找你做什麼?”
春兒繞到他麵前,傘簷碰著他的傘簷,發出輕輕一聲響。她低著頭,盯著他袍角的泥點子:
“說您有東西,在劉德海手上。”
進寶沒說話。
春兒抬起頭,看著他:“原本是撈我的。現在……成了您的把柄,是不是?”
進寶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被雨水打濕了些,鬢角的碎發貼著腮,眼睛亮亮的,正望著他。
他沒有回答她,隻是問:
“你來,就是要問這個?”
春兒愣了一下,小心去分辨他的臉色有沒有怒,解釋道:
“奴婢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求您別總瞞著我。興許……興許我也能幫上忙呢?”
進寶扭過頭,望向遠處朦朧的紅牆宮闕。風似乎更大了,手裏的傘有些握不住。
“江南鹽稅補虧的密信。東宮抄的。”
春兒愣住了。
頭慢慢低下去。
真的是為了撈她。讓乾爹這麼久以來,一直被人捏著、拿捏著、威脅著。
還有,內務府的職辭了,那是一等一的肥差。究竟是乾爹自願,還是被逼的?她不敢再想。
她隻覺得自己背上忽然多了塊大石頭。沉沉的,壓得腰都直不起來。
宮裏的奴婢,習慣了彎著腰、跪著。把自己放得低些,也好有個遮風避雨的頂。
可此刻,被這石頭壓著,被迫直不起身,她隻覺得無力。
雨徹底瘋了,從天上傾盆而倒。
春兒挪了半步,側過身,用自己半邊身子擋住斜吹來的風雨。她沒想太多,隻是不能讓那雨打濕他的衣裳。
進寶的眼睛黑沉沉的,落在她臉上,逡巡著,像在找什麼。
“沒別的了?”
春兒一愣。
別的?
那密信怎麼辦?她不知道怎麼問。問了自己也沒辦法,隻能讓身上的石頭更重一分。
那晚的事?她更不敢問。怕他又推開,也怕自己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他麵前問那一句。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進寶看著她。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裏麵有什麼東西在等。等一個他不知道該不該等的答案。
沒等到。那東西便一點一點沉下去,沉進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再也看不見了。
也好。
本就是不該有的念想。
他邁步,袖口卻被輕輕扯住了。
“有。”春兒的聲音有些急,扯得他腳步一頓,“還有。”
進寶沒回頭。
春兒繞到他麵前,仰著臉,慌慌張張地,像怕他跑掉似的:
“張公公昨天捏我臉了。”
進寶猛地轉過身。
“什麼?!”
那眼裏終於有了些情緒,春兒被他怒氣沖沖地盯著,心裏反而沒那麼慌了。
她低著頭,甚至小小地彎了一下嘴角,語氣愈發亮了,告狀似的:
“他還威脅我。說您再動他兄弟,劉德海就要動那信。”
進寶的臉沉下來:“他還幹什麼了?”
“他還說他更會疼人。”春兒帶上幾分委屈,“汙衊乾爹折磨人。”
進寶沒說話。
可牙關咬得細微作響。
春兒嚇了一跳,抬眼去看。他卻扯出一個笑。那笑跟痙攣似的,帶著點說不上來的、讓人心裏發酸的東西。
“你懂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有些啞。
春兒結結巴巴:“他、他自然是胡說的。乾爹給我銀子,教我本事,沒有人比乾爹更疼人……”
她心裏緊張。可緊張底下,有一點點隱秘的、不敢承認的高興。
乾爹在生氣。因為張公公欺負她。
可這高興太不像話。她用力把它壓下去,麵上隻留一派惶恐。
進寶看著她。
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緊張微微泛紅的臉,看著她把那點高興藏起來又沒藏好的樣子。
她不懂。
她什麼都不懂。
可他還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臉。想告訴她,那不是“疼人”,那是些更深更醜的東西。想問她,你什麼時候才能懂,懂了你還想要嗎?
他沒有動。
隻是把手收進袖子裏,攥緊。
“蹦躂不了幾天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穩穩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最近離他遠點。”
春兒沒動。
雨還在下。金水河被砸得起了波瀾,一圈一圈,散了又聚。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碧色的、筆挺的背影越來越小,被雨幕吞進去。
他始終沒有回頭。
春兒彎了彎眼角,“哎”了一聲。
聲音很小,被雨聲蓋住了。
也不知道是應給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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