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儲秀宮,風沙停了。
那土腥味兒黏在舌根上,淡了。
幾個小太監蹲在廊下說話,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
“今兒怎麼沒見長生?”
“誰知道呢……他平常就神神秘秘的。”
春兒從他們身邊走過。臉上什麼也沒有。
進屋的時候,江才人已經坐下了。臉上被風吹得有些紅,眼睛卻亮亮的,像燒著一小簇火。
“春兒,”她說,“皇上晚上要來。你去禦膳房傳個話,要幾道清爽的。”
春兒點頭。
她看著小主那張臉,那亮亮的眼睛,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今天應當是個好日子的。
她壓下被風沙吹的乾巴巴的心情。臉上又掛上笑。喜氣洋洋的“哎”了一聲。
低下頭,往外走。
————
一出門,剛轉過宮道第一個小彎。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猛地把她扯進角落。
是沉水香。
春兒的心狂跳起來。
可那香今天沒透著鬆柏的味兒。是另一種,黏膩的,浮著的,像死去了很久的木頭。
那道直直的、像一堵牆的背影。那句“你瘋了”。透過這味道,又出現在眼前了。
心口又酸又漲。
她慢慢抬起眼。
入目,卻不是乾爹黑沉沉的眸子。
是張公公。那張白凈的臉笑著,吊著的眼梢卻透出幾絲審視與輕蔑。像在看一件便宜物件。
春兒全身的血,一瞬間涼透了。
她慢慢直起腰。把那隻被他扯住的手抽回來。聲音壓得又平又直:
“見過張公公。”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張公公哂笑一聲:“沒嚇到吧,咱家就是想找姑娘聊聊天。”
他湊近兩步。把她逼在牆角。
“你不知道吧,”他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進寶公公最近,逼得咱家在宮外的兄弟好苦。”
春兒一愣。
乾爹動手了?報慎刑司的仇?
他沒和自己說過。
“進寶公公在宮外是有手段的,”張公公嘆息似的,“可姑娘也要勸著點兒。”
他又往前湊。春兒能聞見他嘴裏的氣息,潮潮的黴味兒,用青鹽味壓著。
“我乾爹,哦,就是劉總管。”他一字一頓,“手裏可還有那樣東西呢。”
那樣東西?
春兒臉上什麼也沒露,心裏卻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公公說的什麼?奴婢不清楚。”
張公公的聲音忽然尖了:“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進寶公公親自交給劉總管的!撈你的!對誰都要緊的東西!”
春兒腦子裏“嗡”的一聲。
慎刑司那夜。那些她一直不敢往深裡想的事,忽然間全湧了上來。
她想起乾爹說“有些希望”的時候,眼睛裏的光。
那光,是拿什麼換的?
春兒臉上還壓得平靜。可心裏已經有什麼東西裂了一角。
她吸了幾口氣,用一根手指輕輕推開張公公。又在衣角上蹭了蹭指尖,像要把什麼髒東西蹭掉。
“公公自重。”
張公公嘲諷似地笑了一聲:“貞潔烈婦,裝得還挺像。”
他又往前湊,伸手去碰春兒的臉。春兒偏了偏頭,沒躲掉。
那隻手在她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捏著,聲音壓得更低:
“咱們進寶公公,挺會折磨人吧?你去和他說說,別動我宮外的兄弟。辦得好了,咱家更會疼人,保管叫你……”
他頓了頓,手指用了點力:“你勸不好,那東西還在我乾爹手裏呢。哪天抖出來,進寶公公吃不吃得消,你想想。”
春兒猛地打掉那隻手。
“張公公,”她的聲音冷下來,冷得像冬天結在簷下的冰,“您若不是走投無路了,怎麼會找上我?”
張公公那張一直笑著的臉,僵住了。
春兒看著他。
“您是來求人的。劉總管知道您將這事兒到處說嗎?”
張公公臉上的笑完全垮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聲音氣急敗壞:“你!!”
春兒邁步走出去。
“公公再拉,我就要喊人了。”
————
一路上,春兒走得又快又急。
她想把心裏那點東西踩下去。可那東西沉沉的,越踩越上湧。
乾爹給劉德海什麼了?那把柄大到張公公敢直接來威脅?
她把字條給了永善,還在無數個夜裏,隱秘地沾沾自喜,以為自己修正了乾爹的失誤。
可她從來沒去想:劉德海為什麼突然反水?乾爹出來後為什麼從沒報復劉德海,還辭了內務府的職?
她不是看不見,她是不想看見。那太重。
她躲在他的羽翼下,那麼理所應當,不去管外麵是怎樣的狂風驟雨
從來沒去問:您吃了多少苦?
這兩日的羞恥、無措、“他為什麼推開我”的委屈。
此刻想來,輕得像一陣煙。
進寶為她付出的是這麼多。
好讓她此刻還有閑心,為這些小事揪心。
風完全停了,可嘴裏那土腥味兒還在。春兒嚥了咽。咽不下去。
她恨自己蠢。
恨自己隻知道想他、念他、怕他不要她。
卻從來沒察覺——乾爹為了保她,已經快把自己碾碎了。
她走進值房,關上門。
狠狠幾個耳光。左右開弓。一點沒留手。
耳朵嗡嗡作響。臉頰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下,已經腫了,一碰就刺痛。
可這疼是好的。
好壓一壓心裏那疼。
外頭熱鬧起來,是晚膳送到了。有人喊著“春兒姑娘”,一疊聲地叫她。
春兒對著銅鏡看了一眼。
鏡子裏那張臉有些腫,嘴角破了點皮,沁出一絲血,不很明顯。
她拿帕子蘸了涼水,敷了敷。深吸一口氣。
臉一抹。掛上笑。
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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